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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素真这和我们望城山有什么干系?
老道士的声音里已隐隐透出几分怒意,拂尘在袖边轻轻一抖……
吕素真你回去告诉姬若风,往后再敢来我们望城山这般造次,休怪老道不讲情面,亲自去天启城,把他那百晓堂给拆了!
赵玉真姬堂主这是……想邀我前去一观?
赵玉真立在山门边,望着远处云海翻涌,轻轻叹了一声……
赵玉真只是我终究不能离开望城山。
赵玉真姬堂主号称天下百晓,这层关节,又怎会不知晓?
斗笠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幽幽地从斗笠下飘出……
“堂主不光邀了您,还请了其他几位剑仙,他说,这一战的变数极大,很可能会让江湖上再添一位剑仙。”
“若是一夜之间,江湖上从六大剑仙变成七大剑仙,岂不算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赵玉真先是一怔,眉峰微蹙,似在琢磨其中关节。
片刻后,他眼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般轻拍了下手,低声道……
赵玉真那她必定会去的。
赵玉真以她那般爱剑成痴的性子,断不会错过这样的机缘。
话音刚落,一旁的老道士突然握住了拂尘,原本仙风道骨的身影上,竟丝丝缕缕地溢出几分凛冽的杀气,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连山间的风都停滞了一瞬。
赵玉真师父。
赵玉真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气劲悄然散开,硬生生将老道士周身的杀气压了回去。
斗笠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下意识便要拔刀护身。
可手指刚触到刀柄,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听得“咔嚓”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竟发现整把刀刃不知何时已被震得寸寸断裂。
手里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刀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心头愈发惊悸。
吕素真罢了。
老道士松开拂尘,长舒一口气,转身缓步朝着山上走去,石阶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吕素真你自己拿主意吧。
赵玉真站在山门口,望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眉头紧锁,犹豫了许久。
山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缓缓转过身,对着斗笠人沉声道……
赵玉真劳烦转告姬堂主,玉真心领了他的好意。
“好!”
斗笠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后退几步,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疾驰而去,那背影竟像是在逃命一般。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杀人如麻的枭雄,也遇过不少手段狠辣的魔头,却从未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真切感受到这般令人窒息的杀机,竟是在望城山这样一座看似与世无争的道门仙山之上。
无双城的夜,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内室里,刘云起躺在那张铺着素色锦被的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若不是偶尔几不可闻的呼吸,几乎要让人以为已是油尽灯枯。
这几日,他一直昏沉着,像是陷在无边无际的梦里,醒不过来。
房门外,长廊下,跪着一排弟子。
他们大多是跟着刘云起打拼过的老人,此刻一个个垂着头,背脊绷得紧紧的,有人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混着夜风,添了几分悲凉。
谁都知道,城主怕是撑不过这几日了。
无双城的名医,几乎都被请遍了。
城里最年长的谢大夫,把过脉后摇着头叹着气,说脉息如风中残烛,已是无力回天。
擅长针灸的李大夫,捻着银针在他身上试了几处大穴,最后也只能拱手告辞,说天命难违。
所有人都明白,刘云起的离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内室里,只余下宋燕回守着。
他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这几日没怎么合眼。
忽然,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宋燕回的心猛地一提,连忙凑近些,低声唤道……
宋燕回师父?
刘云起的眼皮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显得有些浑浊,他定定地看了会儿帐顶,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的人。
宋燕回师父,你醒了。
宋燕回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云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燕回。”
他说着,便要挣扎着坐起来,可身子虚得厉害,刚抬了抬肩,就一阵发颤。
宋燕回师父,你小心些!
宋燕回连忙伸手扶住他,想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宋燕回你刚醒,身子弱,我这就去唤谢大夫进来给你瞧瞧。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转身往门外走。
“不必了。”
刘云起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手拉住宋燕回的衣袖,那只手枯瘦,却带着几分力气……
“燕回,坐下。”
宋燕回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小凳上,眼圈有些发红。
刘云起喘了口气,才慢慢道……
“你师父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里滚过来,难道这点儿道理还不明白吗?”
“是好是歹,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已是必死之人啦。”
宋燕回师父……
宋燕回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浓浓的哽咽,说不下去了。
“哭什么。”
刘云起看着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释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是我咎由自取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燕回脸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
“燕回啊,你是不是……是不是会怪我?”
宋燕回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
“明明你打小就说,想做个行走天下的侠客,带着一柄剑,看遍山河湖海。”
刘云起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可我偏要把你留在这无双城,让你学那些权谋算计,让你背着一座城的荣辱,困在这四方城里,连出去走一走都成了奢望……”
宋燕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反问道……
宋燕回师父,无双城是不是天下第一,真的这么重要吗?
刘云起剧烈地咳嗽着,那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持续了许久才稍稍平息。
他喘息着,声音嘶哑而艰难……
“过去的百年里,无双城始终稳稳站在天下第一的位置上。”
“可偏偏到了我这一代,城中人才凋零,任凭怎么寻访,都再没出现过一个真正能堪当大任的人。”
“我本不是那块料,却被硬生生推了出来,扛着这一城的荣辱前行。”
他顿了顿,胸口又一阵起伏,才继续道……
“这担子,其实从来都不是我能挑起来的。”
“可我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更不能对不起那些打心底里信着我的人,所以……所以我走了太多弯路,做了太多错事。”
“卓月安要杀我,说到底,都是我应得的。”
说到这里,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紧紧盯着宋燕回……
“我死之后,你一定要勒令城中所有弟子,万万不可去找他寻仇。”
宋燕回听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怅然……
宋燕回月盈则亏,水满则溢,这世间万物,哪有什么能亘古不变的道理。
宋燕回总有人会走到我们前头,这是谁都拦不住的。
宋燕回我们已经为无双城拼尽全力了,可你看雪月城,一门三杰,个个都压在我们之上,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但你不一样,燕回。”
刘云起忽然抬高了些声音,眼神里泛起光亮……
“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是那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你一点都不比他们差,你天生就该是开创新局的人。”
他咳了咳,嘴角溢出些血丝,抬手慢慢擦去,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悔意……
“我时常夜里睡不着,总在想,是不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让你不能像他们那样活得自在,连剑心都不如他们纯粹了?若是当初……”
宋燕回都过去了。
宋燕回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燕回那些事,再提也无益了。
“还有你那个徒弟。”
刘云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黯淡的神色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能开启无双剑匣!这可是……”
宋燕回闻言,神色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沉声道……
宋燕回我曾经走过的那些弯路,吃过的那些苦,不希望再让无双经历一遍。
宋燕回他该走自己想走的路,而无双城,就跟着他的路走下去。
宋燕回以后,再也不是无双城逼着我们选什么,而是我们自己来决定无双城该往哪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