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是，百晓堂，松。”
斗笠人声音隔着竹编缝隙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山涧里浸过水的石头，带着点凉润的质感。
谢宣抬了抬眼，指尖还捻着书卷边角，慢悠悠问道……
姬若风这时候让人寻我，是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牵起丝浅淡笑意……
该不会又是要重颁那武榜了吧？
若是，倒麻烦你捎句话，问问他能不能行行好，把我从那什么剑仙榜里挪出去——挂着怪碍眼的。
斗笠人微微侧了侧头，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听他回道……
“武榜重颁，还没到时候。”
哦？
谢宣放下书卷，眉梢微挑，显然多了几分兴味……
那是何事？
斗笠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暗河苏家的家主，苏暮雨，要去问剑无双城。不日之后，便要与无双城城主宋燕回，有一场对决。”
谢宣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这桩事……和我有什么相干？
斗笠人似乎抬了抬眼，目光透过斗笠边缘落在谢宣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谢前辈读遍了天下书，世间典籍怕是没有您不熟知的，可这天下的剑，您却未必都看全了。”
“这场对决，于您而言，该是个不错的机会。”
隐于山坳中的无名小镇，青石板路面被细雨润泽得泛着幽微的光泽。
镇子尽头，一家酒肆悄然矗立，连一块像样的招牌都未曾悬挂，唯有门楣上一串褪色的酒旗随风轻扬，发出簌簌的微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店里光线昏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酒香和柴火味。
一名魁梧的男子坐在靠窗的木桌旁，他肩宽背厚，身上的玄色劲装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掩不住那股迫人的气势。
他随手将背后的重剑解下，“咚”的一声放在桌上，木桌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桌面上的酒碗都跟着颤了颤。
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磨得发亮，剑身虽未出鞘，却隐隐透着股慑人的寒气。
男子拿起桌角的酒壶，仰头便往嘴里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也毫不在意。
一壶酒见了底，他才放下酒壶，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唇边的酒渍，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斗笠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灰袍里，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你们这些苍蝇一样的东西。
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怎么我走到哪儿，都能闻到你们的味？
斗笠人闻言轻笑一声，声音隔着斗笠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
“颜战天要是真不想见我们，只需拿起桌上的剑挥一挥，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凑上前？”
几年前，“颜战天”这三个字在江湖上还如同一粒尘埃，谁也未曾留意。
可这几年过去，这三个字却成了不少人夜里的噩梦。
怒剑仙颜战天，江湖中人人皆知的六大剑仙之一，论起杀戮之气，便是剑仙魁首的萧若昭，杀戮气恐怕也及不上他一半。
死在他剑下的成名高手不计其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号，到了他面前，都成了剑下的亡魂。
哼。
颜战天冷哼一声，鼻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酒气……
我是讨厌你们这帮躲在暗处的鼠辈，不过说起来，姬若风那老家伙倒还不算太惹人烦。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别绕圈子了，这次又找我做什么？
斗笠人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空碗，像是在端详碗沿的纹路，过了片刻才幽幽开口……
“堂主这次没什么要事劳烦颜前辈，只是最近江湖上出了件趣事，怕前辈错过了可惜。”
他刻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一件和剑有关的趣事。”
望城山，山门前。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最终消失在那座古朴的山门前。
山门之上，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山风中微微晃动，却未发出一丝清脆的铃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吞噬，只余下一片静谧，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斗笠人勒紧缰绳的动作极为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胯下的老马似乎通了灵性，只微微打了个响鼻，便稳稳站定，四蹄如同扎根于地面一般，连一丝尘土也未曾扬起，寂静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默契。
山门旁的石阶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他背对着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沾了些山间的草屑，手里慢悠悠转着柄拂尘，穗子垂在地上，扫过青石板的纹路。
旁边的石凳上，一壶桃花酒敞着口，浅粉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混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慢悠悠地飘过来，竟驱散了几分山门前的肃穆。
“吕掌教。”
斗笠人急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不敢带起声响，撩起斗笠一角，对着老道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老道士像是没听见，半晌才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身前的石阶缝里一株倔强的青草上，漫不经心地问道……
百晓堂的人，跑到我望城山来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像山间的风，带着些微凉意。
斗笠人不敢起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立刻回道……
“并非叨扰，只是我家堂主得了件事，想着……想着要告知一声道剑仙。”
话到末尾，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似是怕触了忌讳。
望城山哪来的什么道剑仙。
老道士冷笑一声，手中的拂尘蓦地轻轻一扬，动作看似漫不经心，然而下一瞬，地上的尘土却骤然腾起。
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一般，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后，又簌簌洒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斑驳痕迹……
只有些守着山门修道的闲人罢了。
你堂主知道的那些事，左不过是凡尘里的家长里短，犯不着往这山上带。
“吕掌教！”
斗笠人惊喝一声，下意识便按在腰间的长刀上，刀柄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稍稍定了定神。
方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只觉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师父。
一声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随即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老道士扬起的拂尘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些微酒气，顺势便拿起了石凳上的桃花酒。
斗笠人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山门后已立着个男子。
他一身紫色道袍，料子是极素净的锦缎，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愈发俊朗丰逸。
发间束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仰头饮酒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男子仰头将壶中桃花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最后一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被他抬手随意拭去。
空了的酒壶被他随手放在石凳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随后，他转过身，冲着斗笠人微微一扬眉，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醺暖意……
贵客远来，总不会是专为看我师父摆脸色的吧？是带了什么消息？
斗笠人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在男子那双清澈却仿佛藏着山水的眼睛上，心头一震。
这便是那位列五大剑仙之中，久居望城山的道剑仙赵玉真！
他连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里难掩一丝激动……
“晚辈见过道剑仙！”
那老道士眉头一挑，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带着几分不满与愠怒……
依我看，那姬若风定是在咱们望城山里安插了什么眼线！
不然怎会如此？
我这宝贝徒儿，分明打小就在山上清修，一步也未曾下过望城山，更别说跟谁比过剑、较过技了，偏偏就被安上了个‘道剑仙’的名头！
这下可好，原本安安静静避世清修的望城山，如今倒被这虚名搅得难得安宁了！
一旁的赵玉真听了，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轻声劝道……
师父，您就别对人这般动气了，毕竟远来都是客，何必呢。
斗笠人抬眼望了望眼前这位始终笑意温和的道剑仙，见他神色间并无不耐，便顺势开口……
“在下是奉了堂主之命，特意来给道剑仙您传个消息。”
赵玉真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闻言只是轻轻颔首，语气平和……
但说无妨。
斗笠人定了定神，继续把话说下去……
“是关于苏家那位家主苏暮雨的——他前些时日去问剑无双城，与前任城主刘云起交了手，最终是苏家主胜了。”
“眼下，他已经约战现任的无双城城主宋燕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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