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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月城,苍山之巅。
朔风裹挟着细碎的雪屑,从崖边呼啸而过。
李寒衣一袭素白长衫,孤绝地立于断岩之巅,衣袂翻飞间仿若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手中长剑斜斜垂下,剑尖轻触地面,剑穗上的冰蓝流苏在凛冽山风中微微摇曳,如一抹冷冽的光,在苍茫的雪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双目轻阖,气息沉静如水,周身流转的剑气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悄然融入苍山的云雾之间。
落雪飘至三尺之外,竟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融化,点点水汽蒸腾而起,化作一片氤氲。
唯有那剑尖,偶尔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仿佛是一曲低吟浅唱,与天地间的某种玄妙韵律遥相呼应,令人不禁心生敬畏。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酒葫芦摇晃的轻响。
司空长风提着两坛新酿的青梅酒,敞着半边衣襟,懒洋洋地倚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旁……
司空长风每日在这山巅练剑,从晨光熹微到暮色沉沉,便是石头也该生出些倦意了,你倒真能耐得住这份无趣?
李寒衣缓缓转过身来,眸光清冽如一汪寒潭,冷冷地掠了他一眼。
那目光仿若能刺骨三分,而她的声音更是带着几分剑刃般的冷峭,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可靠近的疏离与锋芒……
李寒衣你在山下对着那些账本算盘,算完酒钱算菜钱,倒算出趣来了?
司空长风被噎得愣了愣,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地咧了咧嘴……
司空长风好端端的提什么账本……
司空长风我今日可不是来讨骂的,当真听到件新鲜事,特意爬上山来告诉你。
李寒衣哦?
李寒衣缓缓收回长剑,剑鞘轻叩地面,一声清脆的回响在空寂的庭院中荡开。
她垂眸静立片刻,随即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鞘,仿佛那触感能将她内心的思绪一点点牵引出来,却又始终无法理清。
寒意透过指尖悄然爬上心头,连带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凝滞了几分……
李寒衣你该知道,‘有趣’二字在我这里有多金贵。
李寒衣若是说出来的事差了半分意思,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从这苍山之巅滚下去的滋味。
司空长风哈哈哈,今日你怕是动不了我了。
司空长风扬了扬手里的酒坛,笑得狡黠……
司空长风我可是带了靠山来的。
李寒衣靠山?
李寒衣眉梢微挑,正觉疑惑,眼角余光已瞥见山道尽头走来的身影。
那人一袭水蓝色长袍,步履轻缓却自带威仪,鬓边银丝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许久未见的萧若昭。
她心中顿时了然——这位小师姐,倒确实算得上是司空长风的铁靠山。
萧若昭寒衣,许久不见了。
萧若昭缓步走近,唇角悄然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山风轻拂,卷起她道袍的一角,那浮动的衣袂仿若沾染了江南烟雨的柔润,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清润而安详。
李寒衣微微颔首,目光里多了几分暖意……
李寒衣小师姐多年不曾踏足雪月城,这次亲临,想必是有要事吧?
萧若昭闻言,侧过头去,目光恰好撞上一旁偷笑的司空长风。
她眼尾微扬,笑意浅浅,却藏着几分揶揄,仿佛看穿了他那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又似乎在默默提醒,有些事,他心里早已心知肚明……
萧若昭这就要问问我们这位三城主了。
司空长风收了玩笑的神色,脸上的慵懒散去大半,他将其中一坛酒放在石桌上,沉声道……
司空长风三日之前,有位不速之客忽然出现在无双城下。
司空长风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个旧剑匣,自称是当年无剑城城主的遗孤,指名要问剑无双城。
他顿了顿,指尖在酒坛上轻轻敲击着……
司空长风无双城讲武堂的大长老剑山岳,还有上一任城主刘云起,先后持剑应战。
司空长风结果你猜怎么着?
司空长风剑山岳的‘裂石剑’刚出第三式便被震飞了长剑,刘云起那柄陪了他三十年的‘流云’更是直接断在了当场——两人,全败了。
山风似乎更冷了些,李寒衣指尖猛地攥紧了剑鞘,石凳下的积雪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李寒衣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李寒衣这可算不上什么趣事。
李寒衣无双城算得了什么?
李寒衣你口中那两个人,就更不值一提了。
李寒衣这般寻常事端,哪里当得起‘有趣’二字。
司空长风你且听我把话说完。
司空长风说着,将手中的酒壶稳稳搁在桌上……
司空长风听说那日对决里,那剑客最后竟用上了一把纸伞。
司空长风谁也没料到,那看似普通的纸伞之中,竟藏着十七柄剑刃,再加上伞柄本身,恰好成了一套十八剑阵。
李寒衣苏暮雨!
李寒衣猛地抬眼,语气里满是惊色。
司空长风缓缓点了点头……
司空长风江湖上能将这门功夫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的,放眼天下也只有苏暮雨一人。
司空长风谁能想到呢,以他那般沉敛寡言的性子,居然会主动去无双城问剑。
司空长风不过,还有更让人意外的事。
李寒衣哦?
李寒衣眼中明显泛起了兴味,身子微微前倾……
李寒衣是什么?
司空长风苏暮雨已经和宋燕回定下约,七日之后,要在无双城后山再决胜负。
司空长风朗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待。
萧若昭宋燕回绝非苏暮雨的对手。
萧若昭淡淡道……
萧若昭无双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该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李寒衣小师姐这说的是哪般话?
李寒衣面露疑惑,她实在想不通,无双城究竟做了什么,又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萧若昭你若是曾和那个戴恶鬼面具的人细细聊过,便会知晓。
萧若昭无双城早年为了争那‘天下无双’的名号,竟狠心屠了整整一座城。
李寒衣是天下无剑城?
萧若昭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萧若昭原来你也知道?
李寒衣雪月城尚未崛起的那些年,江湖上唯有无剑城能与无双城一争高下。
李寒衣只可惜,如今的无剑城早已成了过眼云烟,连一丝痕迹都难寻了。
李寒衣轻叹着说道……
李寒衣师姐此番离开天启,莫非就是为了无双城?
萧若昭算是吧。
萧若昭应了一声,又无奈地笑了笑……
萧若昭也顺带要抓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回家。
萧若昭你说说,天底下哪有我这样当姑姑的,还要追着晚辈到处跑?
她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随即转身朝着苍山之下缓步而去,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扬,似一抹流动的云影,渐行渐远。
百里东君问剑无双,倒不如问剑雪月。
雪月城的东归酒肆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披散着长发的男子执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开口……
百里东君寒衣那丫头,前些日子不还念叨着,没能和她正经打一架,心里头总觉得不痛快么。
百里东君小师姐来了,她们可以比一比咯!
司空长风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司空长风伸手抢过桌上的酒壶,壶身碰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眉头微蹙……
司空长风真要是让他们打起来,回头砸坏了雪月城里的花花草草,最后还不是得算在我头上?
百里东君在外面玩得久了,总得回家看看。
男子指尖摩挲着空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扫过酒肆外熟悉的景致……
百里东君这雪月城被你管得倒是不错。
百里东君说起来,真没想到,你这么个打小就四处流浪、以四海为家的人,竟能把这雪月城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男子,自然便是传说中雪月城那位鲜少露面的大城主百里东君。
他虽顶着大城主的名头,却几乎没在雪月城里长住过,偶尔回来这么一次,嘴里说的还净是些让司空长风听着恨得牙痒痒的风凉话。
司空长风滚!
司空长风没好气地低喝一声,可话刚出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缓……
司空长风算了,要滚也成,先陪我酿下三十坛酒再滚!
百里东君哈哈哈。
百里东君朗声笑起来,笑声在酒肆里回荡,带着几分不羁……
百里东君说正经的,去不去无双城?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百里东君去看一场好戏如何?
司空长风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司空长风我又不是什么剑仙,看别的剑客打架,能有什么意思。
司空长风只不过这次苏暮雨突然去问剑无双,倒让我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来。
百里东君哦?是什么事?
百里东君紧跟着问道。
司空长风缓缓说道……
司空长风之前苏暮雨让苏家的苏喆来问我,打听关于天启城影宗的一些情况。
司空长风过了些时日之后,影宗就覆灭在一场大火里了。
司空长风这一次苏暮雨突然出现在无双城,难不成是打算灭了影宗之后,再把这无双城也一并给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