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城.

……

姬若风无双城这些年一日衰过一日，说起来，与历任城主的品性操守实在脱不开干系。

姬若风若再这么一代代由些心胸狭隘的小人把持下去，那‘无双’二字，怕是不等旁人来抢，自己就先一步步弄丢了。

姬若风就像如今，江湖人谁不公认雪月城才是真正的第一城。

姬若风缓缓起身，目光如水般流淌，最终定格在苏暮雨身上。

他的眼神不再似先前那般漫不经心，而是多了几分深沉与认真，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灵魂，直击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语气也随之变得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出口……

姬若风这一代的无双城主宋燕回，品性倒还算端正。

姬若风只是身上的束缚太重，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着。

姬若风以至于在剑道上始终差了那么一口气，离剑仙之境终究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姬若风你若真要去无双城寻仇，他多半会是你最棘手的对手。

苏暮雨闻言，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似是在细细琢磨着姬若风的话，又像是在掂量着这趟复仇之路的轻重，半晌没有作声。

姬若风见状，又继续说道……

姬若风当年那件事，其实是刘云起和他几个心腹私下做的，无双城的诸位长老根本不知情，宋燕回更是被蒙在鼓里。

姬若风你若是真的杀上门去，怕是城里那些长老们也会一头雾水，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会引来这等杀局。

姬若风对了，刘云起还活着，这些年一直在无双城的剑庐里闭关，据说从未踏出过那座院子半步。

苏暮雨·卓月安那姬堂主觉得，我该如何做？

苏暮雨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一泓深潭般清亮，直直望向姬若风。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哀乐，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认真，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坚定的意志，叫人避无可避。

姬若风先是一怔，显然未料到他会突然反问自己。

片刻的错愕后，他渐渐回过神来，眸光微动，唇角悄然扬起，露出一抹温润如春水般的笑意。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又掺杂着些许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好似一阵轻风拂过湖面，泛起浅浅涟漪，却又转瞬归于平静……

姬若风苏家家主，你虽出身暗河，身上带着那片江湖的冷冽与肃杀，但我总觉得，你身上藏着一股剑客该有的锋锐与傲骨。

姬若风有些事，未必只有复仇杀人这一条路可走。

姬若风依我看，除了刀光剑影、血债血偿，或许还有更妥当、也更能让人心安的法子。

苏暮雨·卓月安哦？愿闻其详。

苏暮雨抬了抬眼，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只那微微前倾的身子，泄露出几分在意。

姬若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堂内陈设，忽然朗声道……

姬若风暗河家主问剑无双城，你说这个安排如何？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苏暮雨脸上细微的变化，又添了句……

姬若风若真能有这等百年难遇的好戏可看，便是迢迢千里，我也定会赶来一观。

说罢，他微微颔首……

姬若风告辞了，苏家家主。

苏暮雨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沉声应道……

苏暮雨·卓月安恭送姬堂主。

姬若风转身向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穿堂风里轻轻扬起，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刚迈出数步，他却骤然停下了脚步。

缓缓回转身躯，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暮雨的身上，那眼神中交织着几分复杂与深意，仿佛有未尽之言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姬若风苏家家主，其实有句话，我思量着还是该说与你听。

苏暮雨抬眸看他，不发一语，静等下文。

姬若风离开暗河吧。

姬若风的声音沉了些……

姬若风你们心里想做什么，我大约能猜到几分。

姬若风可你该清楚，暗河这潭水，几百年来养的都是杀人的刀，浸的都是染血的骨。

姬若风这般根深蒂固的东西，凭你们几个人，想撬动，想改变，太难了，难如登天。

苏暮雨听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

那壶身冰凉，他却握得很稳，抬手便往唇边送，竟是少见地露出几分豪迈，一口气将壶中残酒饮了个干净。

放下酒壶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

苏暮雨·卓月安这便不劳烦姬堂主担心了。

姬若风看着他固执的模样，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姬若风罢了，算我多嘴。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厅堂。

他的背影在昏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决绝，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融入门外那片渐深的夜色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静安城的角落里，藏着一座久无人居的老宅。

院墙上的斑驳痕迹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檐角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似是被遗忘的旧梦。

唯有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依旧葱茏，透出几分顽强而鲜活的生气，为这片沉寂的院落平添了一抹生机。

黑袍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背上沉甸甸的药材包重重丢在地上，布袋撞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手，轻轻摘下头上那顶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高耸的颧骨如同刀锋般锋利，眼下一片青黑，仿佛被岁月与痛苦狠狠侵蚀过。

眉宇间深深刻着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宛如淬了毒的冰棱，在寒风中散发出令人心头发怵的寒意。

此人正是药王谷当年叛逃的夜鸦。

那日在南安城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他一路向北仓皇逃窜，风餐露宿，直到潜入这静安城，才敢在这处废弃老宅里暂时落脚。

他喉间干渴得发紧，转身走向院角那口积着半缸雨水的水缸，弯腰舀了满满一碗水。

刚要凑到嘴边，里屋那扇虚掩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夜鸦浑身一震，手中的粗瓷碗“哐当”落地，碎成几片。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屋门方向，低喝道……

夜鸦谁在里面？

萧羽夜鸦前辈，晚辈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个略带稚嫩却透着沉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华袍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袖口滚着精致的银线暗纹，脚下一双紫缎云纹靴，每一步踏在落满枯叶的地上，都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面容尚带稚气，却丝毫不惧夜鸦手中的短剑，神色泰然，甚至还微微扬着下巴。

这份镇定，多半来自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

两人都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负在身后，明明没动，却像两座压人的山，让人喘不过气。

夜鸦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心头一沉。

那两人站姿沉稳，气息内敛得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显然是内功深不可测的高手，随便一个，武功都远在自己之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三步，脚下踩着碎瓷片发出轻响，握剑的手紧了紧，谨慎地盯着少年……

夜鸦我并不认识你。

萧羽前辈不认识我，原是正常。

少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

萧羽因为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踏出天启城的城门。

夜鸦眉头拧得更紧，短剑的锋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闪……

夜鸦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萧羽我的这位师父一直守在南安城里。

萧羽原本是替我远远盯着那两个暗河杀手的动向，没承想竟撞见了他们与先生交手的场面。

萧羽鬼医夜鸦的名号，我先前也有所耳闻，所以斗胆想请先生移驾我府中一住。

少年脸上始终挂着礼貌周全的笑，语气却添了几分恳切……

萧羽到了我府里，绝不会有人来打扰先生钻研医术。

萧羽无论先生需要什么药材、器具，或是其他任何帮助，我都能尽力为先生寻来。

夜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夜鸦口气倒是不小。

夜鸦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敢许下这样的诺言？

萧羽在下姓萧。

少年笑意不变，缓缓道来……

萧羽单名一个羽字，在皇子中排行第七。

萧羽先生现在觉得，这样的承诺，我还给得起吗？

夜鸦握着短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半分欣喜也无，反而添了层冷意……

夜鸦皇子？

夜鸦这么说来，你是想借我手中的药人之术，助你争夺那至尊之位？

萧羽或许有这层意思吧。

萧羽不置可否，眉峰轻轻一扬，语气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萧羽但更多的，或许是因为……

萧羽在听过先生的一些过往之后，我总觉得，我与先生，其实是同一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