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苏暮雨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悠悠地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他垂眸看了眼杯中晃动的酒液,再抬眼望向对面的人时,心头忽然漾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恍惚间,他想起不久之前,自己不也正是这般模样。
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严严实实地藏在那冰冷的面具之下,任谁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调侃……

姬堂主说话,还是这般喜欢绕弯子,总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

高深莫测?
姬若风闻言,只是幽幽地应了一声。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带太多情绪,却偏偏在尾音处微微一滞,仿佛被压下的叹息,藏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

我倒以为,我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苏暮雨没再接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来回敲了敲,指节与木桌相触,发出几声轻缓的叩击声。
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姬若风,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是谢家那个擅长用弓箭的孩子,把事情告诉你的?
姬若风闻言,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我自有我的判断。

哦?
苏暮雨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了些,声音也沉了几分……

那姬堂主可曾去过那座万卷楼?
姬若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淡淡道……

略知一二。

万卷楼的顶层,江湖上人称无妄之地。
苏暮雨继续说道,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

那里藏着的,可是江湖上各大门派的隐秘信息,哪怕是那些素来以神秘著称的门派,也未能幸免。

里面有关于暗河的,有关于逍遥御风门的,也有……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微微抬眉看向姬若风,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也有百晓堂的。
姬若风没等他说完,便率先笑了起来,接话道……

我百晓堂向来号称天下百晓,这世间事无有不知、无有不晓,本就瞧不上那万卷楼的这点伎俩。

可偏偏,那万卷楼里偏巧藏着我们百晓堂的信息。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

这东西,若是能一把火烧了,倒也干净利落。

可若是留着,那便万万不能被旁人得了去,否则后患无穷。
苏暮雨垂眸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片刻后才缓缓抬臂,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
那书卷边缘已有些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他轻轻将其置于桌上,声音平静无波……

百晓堂的架子上,向来只摆这一本书。

此乃我从万卷楼中寻得的,至今尚未翻阅过。
姬若风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书卷之上,指尖轻巧地叩击着封面,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他的神情看似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仿佛这不起眼的书卷中隐藏着某种令他深感棘手的秘密。
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昭示着他内心的复杂与不安。
他抬眼看向苏暮雨,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苏家家主当真是个聪明人。

幸好,你我此刻还不算对手。

若真有那么一天,百晓堂与暗河站在了对立面,那苏家家主,定会是我第一个要除掉的人。

我将这书取出,并非是想卖姬堂主一个人情。
苏暮雨说着,也伸出一指按在书卷上,与姬若风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纸页遥遥相对……

毕竟,只要我当时任由它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灰烬,今日便不会有这番纠葛。

我拿出它,是想与姬堂主谈个条件。
姬若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幽幽开口……

当年害死无剑城满门的凶手,究竟是谁?
苏暮雨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看来,姬堂主已然知晓我的身份了。
他俩这拉扯感也太足了
万卷楼外那一战,江湖上早有传闻,我自然也有所耳闻。
姬若风慢悠悠地说着,指尖收回,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尤其是那无剑城独步天下的潮生一剑,我已有许多年未曾得见了。

当年惊鸿一瞥,至今记忆犹新,没曾想,时隔多年竟能在苏家家主手中重现。
他放下茶杯,看向苏暮雨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说起来真是令人意外,暗河苏家的家主,竟是无剑城的后人。

这等秘辛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江湖上大半的人都要惊掉下巴,未必肯信吧。
苏暮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缓缓开口道……

我与昌河,皆是暗河里的无名者出身,并非三家之人。

无名者……
姬若风轻轻收回手,指尖在袖间略一摸索,便取出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和一本薄薄的宣纸簿子。
垂眸在纸页上寥寥勾了几笔,抬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锐利……

暗河早年曾有过无名者计划,从三家之外的外姓人中挑选根骨绝佳的孩童,费尽心力加以培养。

最后再归入三家麾下,分别冠上三家的姓氏。

这些事,在百晓堂尤其是在我这位堂主面前,可不必轻易说出口。
苏暮雨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解……

可我方才,不过说了三个字而已。

既然是百晓堂,自当能从三个字里,读出三十字、三百字,乃至三千字的信息来。
姬若风说着,已将簿子仔细折好收回怀中,目光落在苏暮雨身上……

就像方才记着你身份的那张纸,值一百两白银。

而记录着苏家家主原是无剑城少主的那张,能值一千两。

至于你手中的那本书……

我猜,得十万两。
苏暮雨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接口道。

少了。
姬若风拾起桌上的一根竹筷,微微倾斜着在苏暮雨的手掌上轻敲了一下。
还未等苏暮雨有所反应,他已迅速抽走了那本书,指尖缓缓摩挲着书页泛黄的边缘,动作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隐约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它的价值,比你此刻想要的那个答案还要贵重。

所以这个交易,我跟你做。你在万卷楼里,想必已经查到了杀死无剑城的罪魁祸首是谁。

只是心中尚有疑虑,拿不准,才想在我这里确认一番,对吧?

是。
苏暮雨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应道,没有半分掩饰的意思。

想当年无剑城初现江湖的时候,天下间还没有后来那所谓的五大剑仙之说。

北离之地的剑道气运,更是远不及如今这般兴盛。

那时你父亲便已被誉为剑神,凭着一把秋水剑横行江湖。

创下‘此剑一出,天下无剑’的名号,放眼天下,竟无一人能与之抗衡。
姬若风轻啜一口清茶,目光悠然延伸,仿佛穿透了面前升腾的水雾,窥见了多年前那片波澜壮阔的江湖……

可偏偏在东面,矗立着一座号称‘天下无双’的城池。

你可知这‘天下无双’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当年无双城那位初代城主曾放言,城中剑法要做到天下无双,刀法要做到天下无双,就连内功心法,也要做到天下无双。

你父亲的无剑城偏要在这‘无双’二字上争一分高下,想从他头顶取走这等名号,又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着,仿佛在细数那段尘封的过往……

正因如此,你父亲与当时的无双城城主刘云起,才有了那场震动江湖的剑道之争。

至于那一战的结果,江湖上至今众说纷纭,没人能说清究竟是谁胜谁负。

只知道没过多久,盛极一时的无剑城便忽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那一战,是父亲胜了。
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笃定,目光落在窗外飘零的落叶上,似是想起了父亲当年的模样……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笑意。

还跟我说,此战得胜并非最让他开怀的事,真正让他高兴的,是在剑道上找到了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对手。
姬若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你父亲是真的将刘云起引为了知己,可他哪里知道,那时的刘云起,早已在暗中布下了针对他的杀局。
苏暮雨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许久才缓缓点头,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我明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