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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宣苏家家主,你这周身翻涌的杀气,我可是真切感受到了。
瑾宣唇边噙着一抹淡笑,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在意……
瑾宣看来‘影宗’这两个字,实在是犯了你们的忌讳。
瑾宣也好,今夜之后,这世上便再无影宗了,取而代之的,只会是暗河。
萧羽在一旁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周遭摇曳的火光,沉声道……
萧羽影宗的名号,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过往,都会随着这场大火,彻底焚尽在天地间,再无痕迹。
瑾宣呵,想要让影宗从此销声匿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瑾宣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瑾宣单靠你们眼下这把火,还烧不尽那些深埋的根须。
瑾宣况且,暗河的底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一点点挖出来。
瑾宣到那时,你们只会被当成真正的罪犯,被整个江湖通缉。
瑾宣你们一心想从黑夜走到光明里,可别忘了,光明之下藏着的险诈,往往比黑夜更让人防不胜防。
苏昌河眉头微蹙,指尖在兵刃柄上轻轻摩挲片刻,忽然手腕一翻,将兵器收了回去。
他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腰背,目光锐利地看向瑾宣……
苏昌河这么说来,你今日是来谈条件的?
瑾宣闻言笑意更深了些,反问一句……
瑾宣你觉得,我这是来谈条件的吗?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朝着苏昌河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射了过去,苏昌河心头一凛,不及细想便挥出一掌,掌风凌厉,直取那道真气。
可就在掌风与真气相触的刹那,那道看似刚猛的真气竟像水汽般凭空消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苏昌河正觉诧异,忽觉胸口猛地一闷,一股汹涌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经脉里乱刺。
他脸色一白,连忙凝神静气,运起周身内力强行镇压,足足过了数息,那股翻涌的气血才渐渐平复下去。
他抬眼看向瑾宣,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苏昌河这是什么武功?
瑾宣算是一门……颇为有趣的功夫吧。
瑾宣笑得莫测,却不肯多说半个字。
这时,萧羽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石……
萧羽影宗留下来的那些势力,我会接手。
萧羽但有一点,这世上绝不能再出现影宗的名号,今夜这里发生的一切,最后只会被记成一场意外。
萧羽至于暗河……从今夜起,便只是暗河,再无其他牵连。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已经将所有的关节都盘算妥当。
苏暮雨·卓月安条件?
苏暮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瑾宣轻轻拂了拂宽大的袖袍,动作从容不迫……
瑾宣暂时没有任何条件。
瑾宣暗河本就是江湖中极为强大的存在,我们只是想多结交一位这样的强援,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苏暮雨·卓月安这个理由,未免有些可笑了。
苏暮雨的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怀疑。
瑾宣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唇边勾起一抹淡笑……
瑾宣苏家家主,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苏暮雨·卓月安这江湖之中,从没有人会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为换一个所谓的朋友。
苏暮雨微微仰头,目光扫过周围沉沉的夜色……
苏暮雨·卓月安除非,这个朋友对他们而言有极大的用处。
苏暮雨·卓月安可若是为了利用,那便算不上是朋友了,这两者之间,本就是相悖的。
萧羽这或许是苏家家主对朋友的定义。
一旁的萧羽忽然开口,视线转向苏昌河……
萧羽但我想,苏大家长对于朋友的定义,恐怕会有所不同。
苏昌河闻言咧嘴一笑,露出几分不羁的神色……
苏昌河我对朋友的定义,就是苏暮雨。
瑾宣这话听着,倒真是令人感动。
瑾宣仰头望向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苏暮雨·卓月安但不管怎样,若大监当真愿意出手相助。
苏暮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郑重……
苏暮雨·卓月安暗河,定会记下这份情谊。
苏昌河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苏昌河毕竟,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瑾宣那么,再会吧。
瑾宣与萧羽同时侧身,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通往前方的路。
苏暮雨·卓月安告辞。
苏暮雨与苏昌河不再多言,立刻从他们身边快步穿过,朝着影宗大门的方向行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前方的暗影之中。
瑾宣与萧羽则继续沿着原路向前,夜风吹过,卷起两人衣袍的边角。
萧羽的声音带着几分幽幽的意味,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萧羽你说,他们刚才走的时候,有没有带走我们特意给他们留下的东西?
瑾宣望着眼前正一寸寸倾颓的万卷楼,雕梁在尘烟中噼啪断裂,书页混着碎瓦簌簌坠落,他轻轻叹了口气……
瑾宣看方才那光景,是一定会的。
瑾宣他们二人之间的兄弟情义,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厚得多啊。
萧羽那可就有意思了。
萧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里淬着几分玩味。
瑾宣垂眸低笑,袍角在穿堂风里微微拂动……
瑾宣朋友么?
瑾宣我们的确需要朋友,只不过,有一个就够了。
萧羽萧羽斗胆问一句大监。
萧羽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
萧羽您更看好谁能最后走到我们面前?是苏昌河,还是苏暮雨?
瑾宣望着万卷楼顶端最后一块匾额轰然砸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瑾宣苏昌河吧。
瑾宣我总觉得,他与我们,本就是同路之人。
另一边,苏暮雨与苏昌河正踏着满地狼藉往门口走,脚下的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到门口时,苏暮雨忽然顿住脚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沓泛黄的纸页,纸边已经有些磨损发脆。
苏暮雨·卓月安昌河,这个给你。
他将纸页递过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昌河接过时,指尖触到纸页上粗糙的纹理,不由皱了皱眉……
苏昌河这是什么?从万卷楼里带出来的?
苏暮雨·卓月安是你那一格架子上放着的。
苏暮雨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
苏暮雨·卓月安我没看过里面的内容,但猜着该是记录你身世的东西。
苏暮雨·卓月安你不是一直对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么?
苏暮雨·卓月安看看上面写了什么,或许能有些用处。
苏昌河捏着纸页的手紧了紧,指腹碾过纸上模糊的墨迹,犹豫似的顿了顿。
风从门口灌进来,掀起他的衣袍,也吹得那沓纸页簌簌作响。
片刻后,他忽然摇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决绝。
只见他将手臂高高举起,那沓纸页在风中抖得更厉害了。
一阵疾风恰好卷过,像是应和着他的动作,瞬间将纸页撕成漫天碎片,雪白的纸片混着灰尘打着旋儿飞远,转眼就散入了远处的雾霭里。
苏昌河过去的事,管它做什么。
苏昌河放下手臂,掌心空荡荡的,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转头看向苏暮雨,眼底映着远处天边的残阳……
苏昌河以后,暗河也好,你我也罢,眼里只有明天。
暗处,竹珈静立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望着不远处那座曾藏书无数的万卷楼。
火光肆意地舔舐着飞檐,滚滚浓烟之中,雕梁画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在痛苦地呻吟,正一点点被烈焰无情吞噬。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缓缓开口……
竹珈易卜死了。
顿了顿,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岚槐,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竹珈琅琊王今夜恰好不在天启城,你说巧是不巧?
竹珈明日天一亮,消息定会传到明德帝耳中——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相信,是琅琊王杀了国丈爷。
火舌愈发汹涌,映得她眼底忽明忽暗。
竹珈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竹珈微微蹙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困惑……
竹珈空依到底想做什么?
竹珈她让你协助暗河毁掉影宗,难道就没想过,这么一来琅琊王会被卷进多大的非议里?
竹珈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岚槐凝视着那片炽烈的火光,忽而低声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岚槐她啊!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却笃定……
岚槐她是想逆天而行啊。
见竹珈仍是不解,她又补充道……
岚槐你是知道的,这么些年来,她心里头一直没放下过。
岚槐空影也好,关月也罢,她总盼着他们能回来,一天都没忘过。
说话间,万卷楼的一角骤然坍塌,碎裂的火星迸射而出,在夜幕中划过无数道转瞬即逝的弧光,仿佛一场凄烈而短暂的流星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