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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杀.

暗河传:君埋泉下泥销骨

……

天启城,皇城深处的紫宸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晨光里。

明黄色的窗纱被微风拂动,漏进几缕细碎的金光,落在明德帝身上那件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上,金线绣就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间流转。

他正用着早膳,玉案上摆着四碟精致小菜,一碗粳米粥冒着袅袅热气。

左手边的白瓷盘里,是刚出炉的芙蓉糕,上面还点缀着几丝蜜饯。

明德帝拿起描金的玉碗,用银匙轻轻舀了一口粥,目光落在窗外初绽的玉兰上,神色淡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瑾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缓步走了进来。

他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此刻却面色凝重,眉头微蹙,连走路的步伐都比往常沉了几分,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德帝放下玉碗,银匙与碗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瑾宣,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便知有事发生。

随即,他手腕轻轻一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若瑾
萧若瑾

都下去。

随侍在旁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察觉到气氛不对,闻言立刻噤声,低着头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小太监退出去时,细心地将厚重的朱漆门轻轻合上,还顺带拉上了两侧的屏风,将殿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萧若瑾
萧若瑾

这么早就来寻孤。

明德帝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静地问道……

萧若瑾
萧若瑾

有何事发生?

瑾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瑾宣
瑾宣

昨夜,影宗府邸突发大火,火势凶猛,国丈爷易卜……

瑾宣
瑾宣

没能逃出来,被烧死了。

萧若瑾
萧若瑾

什么!

明德帝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茶盖与杯身碰撞,发出“哐当”一声。

他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萧若瑾
萧若瑾

易卜?他死了?

瑾宣
瑾宣

是。

瑾宣垂着眼,声音低沉……

瑾宣
瑾宣

那火起得蹊跷,风助火势,整个国丈府顷刻间就被火海吞没。

瑾宣
瑾宣

家丁护院死伤无数,连府里那棵百年的老槐树都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实在是……惨烈。

明德帝沉默片刻,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幽幽地开口……

萧若瑾
萧若瑾

也就是说……

瑾宣
瑾宣

影宗从昨夜起,便不复存在了。

瑾宣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那些传承了数代的秘密,终究还是在一场大火里化为了灰烬。

明德帝拿起身旁的茶盏,掀开茶盖,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他却像是毫无所觉,轻轻呷了一口。

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的神色才一点点镇定下来,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萧若瑾
萧若瑾

要做到这般决绝吗?

萧若瑾
萧若瑾

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瑾宣也跟着轻叹,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

瑾宣
瑾宣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他素来就与易卜不和。

瑾宣
瑾宣

国丈爷手握影宗,权势日渐膨胀,本就不是他能容忍的。

萧若瑾
萧若瑾

真的……

明德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间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萧若瑾
萧若瑾

是他做的?

瑾宣
瑾宣

昨天有探报传到宫中。

瑾宣抬头看了一眼明德帝,又迅速低下头……

瑾宣
瑾宣

说昨夜他并不在自己的府中,府里的侍卫也说,王爷入夜后就出去了,直到凌晨才回来。

萧若瑾
萧若瑾

这般决绝的行事,倒不似他的作风。

明德帝缓缓摇头,记忆里那个萧若风,虽有锋芒,却总带着几分隐忍,从不屑用这般焚尽一切的手段。

瑾宣
瑾宣

可我们的这位王爷。

瑾宣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瑾宣
瑾宣

和以前也已经很不一样了,不是吗?

瑾宣
瑾宣

这些年在外面历练,性子早就磨得凌厉了。

明德帝猛地放下茶盏,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上好的青瓷茶盏在玉案上碎裂开来,茶水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瑾宣心头一紧,急忙垂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贴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明德帝才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萧若瑾
萧若瑾

罢了。

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目光复杂……

萧若瑾
萧若瑾

既然对外说是失火,那便是失火。

萧若瑾
萧若瑾

让大理寺去查,走个过场,安抚一下百姓就好。

瑾宣
瑾宣

遵旨。

瑾宣沉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明德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萧若瑾
萧若瑾

宣妃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瑾宣立刻回禀……

瑾宣
瑾宣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七皇子殿下就已经骑着马入宫了,直奔宣妃娘娘的寝宫。

瑾宣
瑾宣

这会子功夫,想必宣妃娘娘……也该知道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晨光依旧透过窗纱照进来,却再也暖不透这深宫之中的寒意。

景泰宫的飞檐在暮色中拉出浅浅的暗影,如同水墨画中一笔未干的线条。

内室与外堂之间,一袭素白长纱垂坠而下,宛若流云轻曳,将两处景象隔成朦胧的两半,仿佛一帘虚幻,又似一道无形的界线,悄然模糊了光与影的分界。

纱幔外,萧羽身着锦蓝皇子常服,直直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双肩微耸,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望着那片晃动的白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萧羽
萧羽

母妃,外公的死,绝非意外,定是遭了歹人毒手!

纱幔之内,隐约可见妆镜前坐着一道纤细身影。

乌木梳在如瀑般垂落的青丝间不急不缓地游走,每一次起落都轻柔得如同微风掠过柳梢。

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萧羽带来的消息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晨钟暮鼓,与世事无争,亦与心境无关。

这道身影,无疑便是昔日名动天下的宣妃娘娘,易文君——影宗宗主易卜唯一的掌上明珠。

即便她早已入宫多年,那份倾国倾城之姿,依旧如皓月般独一无二。

“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从不曾因岁月流转而旁落,至今无人能够撼动。

萧羽
萧羽

母妃!

萧羽抬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额角因情绪激荡渗出细密的汗。

易文君
易文君

别哭了。

宣妃的声音从纱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像蒙着层薄纱的玉磬……

易文君
易文君

你对你外公,何曾有过几分真心牵挂?

易文君
易文君

他素来不喜你这性子,你也鲜少踏足影宗半步,这些,我难道不清楚?

萧羽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将眼角的湿意拭去,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萧羽
萧羽

可外公毕竟是我们在天启城最大的依靠啊。

萧羽
萧羽

母妃,退一步说,就算我心里没那么难过,难道您……您当真半分不伤怀吗?

宣妃握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动作间似有千钧压落。

室内静谧得近乎凝滞,唯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寂静点燃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却并未聚焦,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坠入更深的心事之中。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易文君
易文君

传封信去慕凉城吧。

萧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萧羽
萧羽

是要请义父来天启城彻查此事?

萧羽
萧羽

若是剑仙驾临,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定会……

易文君
易文君

不。

宣妃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易文君
易文君

只是告诉他一声。

萧羽愣住了,膝行半步凑近纱幔……

萧羽
萧羽

母妃,您怎能如此平静?

萧羽
萧羽

难道外头那些传言是真的——您心里,当真还记恨着外公当年将您嫁入宫中之事?

易文君
易文君

住嘴。

宣妃的声音骤然间冷了几分,仿佛一柄淬了冰的玉簪,寒意透过空气直刺人心……

易文君
易文君

有些话,不是你该问的,更不是你能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

易文君
易文君

我不难过,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萧羽眉头紧锁,摇着头……

萧羽
萧羽

孩儿不懂。

萧羽
萧羽

外公手握影宗势力,在天启城经营多年,谁能动得了他?

宣妃将木梳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起身推开纱幔,缓步走了出来。

烛光轻柔地洒在她的脸庞,肌肤在光影的映衬下宛如莹润美玉,剔透而温婉。

时光似乎对她格外仁慈,未曾忍心刻下丝毫痕迹。

她的眼波流转间,带着一抹熟悉的韵味,依旧是那令众生倾心、风华绝代的模样,仿佛岁月也无法侵蚀她的光辉。

易文君
易文君

如今的天启城,早已不是影宗能立足的地方了。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

易文君
易文君

父亲总以为凭他一人之力,能逆转乾坤,可这天下,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萧羽身上,那眼神里藏着太多萧羽读不懂的东西……

易文君
易文君

所以,他这样不肯低头的人,终究会被这世道抹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