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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楚河师父,咱们大半夜的跑到这仙人指路台上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启城最高的仙人指路台上夜风正紧,穿一身飞云纹长袍的少年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干脆就着高台边缘坐了下来。
两条长腿随意地垂在半空,随着晚风轻轻晃荡着,鞋尖偶尔会蹭到台壁上斑驳的砖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发遮面的男子转过身,看着自家徒弟这副慵懒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姬若风楚河啊楚河,你这性子也太散漫了些。
姬若风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着便绝不坐着,真该学学你皇叔。
姬若风你看他何时不是腰杆挺得笔直,走在哪里都是咱们皇室的典范。
这师徒二人,自然便是执掌百晓堂、位列天启四守护的白虎使姬若风,以及那位素来不喜拘束的六皇子萧楚河。
此刻夜色已深,整座天启城看似沉寂,实则暗潮正在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屋檐下汹涌。
别处或许正有刀光剑影在厮杀,他们却偏偏选了这最高处,静静地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城池。
萧楚河听了姬若风的话,反倒笑得更自在了些……
萧楚河皇叔那样活着多累啊,时刻都要端着架子。
萧楚河我还是觉得自在些好,想吃便吃,想睡便睡,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他晃了晃腿,忽然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
萧楚河师父,等过些日子不忙了,你有空带徒儿去看看真正的江湖好不好?
萧楚河听说江南的烟雨里藏着好多侠客故事呢。
姬若风闻言却缓缓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城池,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
姬若风看看江湖?
姬若风你以为今夜我们坐在这里,看的就不是江湖了吗?
他垂首望向西南方向那片沉沉的暗影,那里正是某座府邸的所在……
姬若风你以为江湖定要有江有湖?
姬若风其实不然。
姬若风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恩怨的地方便有江湖。
姬若风这天下之大,再没有比这天启城更像江湖的地方了。
姬若风朝堂里的波谲云诡,世家间的明争暗斗,哪一样不比江湖里的厮杀更惊心动魄?
萧楚河听得有些发怔,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困惑……
萧楚河可师父,我又没有千里眼,坐在这高台上,除了黑黢黢的屋顶,能看见什么呀?
姬若风被他逗得轻笑一声,伸手指向方才凝望的方向……
姬若风我也没有千里眼。
他顿了顿,指尖在夜风中微微一顿……
姬若风我在等一把火。
姬若风一把从那个方向烧起来的火。
萧楚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夜色浓稠如墨,只能隐约看见远处连绵的屋宇轮廓。
他微微蹙起眉头,将师父的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嚼,轻声重复道……
萧楚河一把火……
夜风卷着他的声音飘散开去,仿佛瞬间就被这偌大的城池吞没了。
高台之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师徒二人的呼吸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慢慢荡开。
岚槐一把大火烧了国丈府,不知道这景象,是不是白虎使乐于见到的?
清冷的声音自仙人指路台悠悠传来,姬若风闻声陡然回首,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了发声之人。
那人立于高处,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寒意,直刺人心,正是吕岚槐。
姬若风吕岚槐。
姬若风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涓涓细流般淌过寂静的空气,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之意。
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斟酌,又似乎自然随性,却让人无法忽视其中暗藏的深意。
那双略显幽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正试图穿透层层迷雾,直抵真相的核心……
姬若风传闻是南境吕家的后人,如今却成了天师空依座下之人。
岚槐闻言浅浅一笑,颔首道……
岚槐百晓堂堂主果然名不虚传,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
姬若风那么……
姬若风眉峰微挑,目光锐利了几分……
姬若风岚槐仙子亲自掺和了这件事?
岚槐并未表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如一汪深潭般平静无波,仿佛无论外界如何喧嚣,她内心始终自成一片宁和的天地。
那微微颔首的动作虽轻,却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又或是对眼前局势的了然于胸。
她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探询的目光隔绝在外,只留下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
岚槐是空依让我这么做的。
岚槐她的身份,你应当清楚。
姬若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抹诧异。
须臾,他缓缓抬起手掌轻抚,低笑声从喉间溢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悄然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兴味,仿佛捕捉到了某种隐匿于言语背后的趣味……
姬若风连空依天师都亲自插手了,看来这件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天启城的一隅,坐落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院。
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铜制的兽首门环,门楣两侧悬挂着精致的宫灯,院墙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富贵与威严。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正沿着青石板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
马车的车厢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身镶嵌着细碎的珍珠与宝石。
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四角悬挂的银丝络络随着车身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
早有一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武士等候在宅院门口,他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墨色的衣袍上绣着暗纹,虽静立不动,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见马车缓缓停稳,武士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姿态恭敬却不谄媚。
“告诉你家主子,时机已到。”
马车的车帘并未掀开,只从车内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尾音微微上扬,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属下遵命。”
黑衣武士沉声应道,声音清晰有力。
他缓缓起身,再次对着马车躬身一礼,而后才转身快步走入宅院,玄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朱漆大门之后。
马车依旧静静停在原地,车帘低垂,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与这富丽堂皇的宅院一同,在天启城的午后时光里,酝酿着一场不为人知的风暴。
风晓寺内,遍地都是兵器断裂后的残刃,寒光在昏暗的光影里零星闪烁。
忘忧大师累得额上汗珠涔涔,顺着脸颊滑落,他终于支撑不住,缓缓盘腿坐下,闭目调息时还不忘念叨……
忘忧累死老和尚我了……
忘忧想当年挡下李先生那一战,都没这般耗神。
苏喆站在一旁,指尖夹着烟杆慢悠悠抽了一口,烟圈袅袅升起,他望着满地狼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苏喆听大师这意思,是说我们几个比李先生还要厉害?
忘忧眼皮抬了抬,沉吟片刻才道……
忘忧自然不是。
忘忧是李先生那人,向来懂得照顾老年人。
话刚出口又自己摇了摇头……
忘忧不对不对,他自己论起年纪,可比谁都老得多……
苏喆哈哈哈哈——
苏喆朗声笑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寺门方向……
苏喆影宗那些人果然都退了,想来是天启城里的消息已经传到他们耳中。
苏喆这么看,我们这场戏,倒是不必再演下去了。
萧若风多谢苏喆先生。
萧若风缓步走近,身上还挂着几处伤口,衣衫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却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萧若风许久未曾有过这般尽兴的一战,倒是痛快。
苏喆我们这儿的戏码到这儿就算落幕了。
苏喆将手中的烟杆递向萧若风,烟丝燃着的火星明明灭灭……
苏喆来,抽一口?
萧若风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谦和……
萧若风先生客气了,在下不擅此道。
苏喆也不勉强,收回手往怀里摸了摸,像是在翻找什么,最后却抓出一把碎渣子,无奈地往地上一丢……
苏喆唉,槟榔没得了。
苏喆方才混战里,被你那一剑顺带劈碎了,可惜了我这珍藏的好东西。
萧若风看着地上的碎渣,唇边笑意更深了些……
萧若风先生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忘忧大师这时轻呼一声佛号,慢悠悠接了句……
忘忧阿弥陀佛,槟榔配烟,怕是要四脚朝天。
苏喆大师这就妄言了。
苏喆笑着反驳,烟杆在指尖转了个圈……
苏喆分明是法力无边才对。
话音刚落,寺外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衬得这战后的寂静愈发清晰。
三人一时无话,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天启城的方向——那里,才是这场争斗真正的终局所在,终究要看那对兄弟如何了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