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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的深处,星阁之内,烛火微弱地摇曳着,将满室的星图与卦象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跳动的火光仿佛在诉说着某种隐秘的律动,而墙上的星轨则宛若命运织就的丝线,交织成一幅无声却深邃的画卷。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满头银丝如雪的男子缓缓起身,腰间系着的古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身形清瘦却挺拔,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藏着岁月的流转,目光扫过四周时,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
“师尊。”
围坐在他身旁的一众道士纷纷敛衽俯首,声音里满是敬畏。
他们方才正屏息凝神地推演着什么,见男子起身,便知这一场静默的修行已然结束。
男子抬手轻甩拂尘,那拂尘的银丝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齐天尘这一觉,倒是睡了许久。
话音未落,他朝前缓缓迈出一步,脚下似有无形的阶梯相承,身形已悄无声息地跨出了星阁的门槛。
再抬步时,衣袂翩然间,人已稳稳立在了钦天监的院落之中,仿佛只是寻常踱步般自然。
钦天监门口,一名身着青布道服的小道童正踮脚望着天色,见男子出来,连忙收了目光,怯生生地轻声问道……
“国师此行,是要往何处去?”
他手中紧握着刚刚扫拢的落叶,目光追随着那位男子,眼底既有掩不住的好奇,又流露出几分孩童般的仰慕,仿佛对方身上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令他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
男子回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拂尘再甩,银丝轻扬……
齐天尘去看望一位故人。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已然化作一抹淡青色的流光,于朦胧晨雾中乍现即逝,唯留拂尘掠过的微风,在空气中漾开浅浅的涟漪。
道童使劲揉了揉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自语……
“国师他……还是这般高深莫测。”
说罢,又低下头,继续打理着门前的落叶,只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钦天监外的石板路上,竹珈早已静立等候。
她一袭素衣,衣袂轻扬,腰间悬挂着一枚古朴的青铜令牌,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沉稳气息。
见男子现身,她缓步上前,微微颔首行礼,动作如流水般自然,又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端庄与从容。
竹珈国师。
她双手捧起令牌,将其递出,声音宛如清泉流淌,悦耳而澄澈……
竹珈我家天师吩咐,请您移步皇陵一趟。
齐天尘目光落在那枚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上,抬手轻挥拂尘,算是接过了示意,语气温和……
齐天尘我本就打算往皇陵去,倒是劳烦莫姑娘特意跑这一趟了。
拂尘的银丝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与他身上的道袍相映,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天启城的城西尽头,向来是整座都城最安静的角落。
白日里便少有人烟,到了夜晚更是万籁俱寂,只因这里坐落着全天下最大的陵墓——北离皇陵。
皇陵周遭戒备森严,不仅有禁军日夜轮值,更有前朝最具权势的五大监亲自坐镇。
寻常百姓莫说靠近,便是在三里之外望见那片隐在夜色中的宫墙轮廓,也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绕道而行。可今夜,却有一人例外。
齐天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陵之外,月光洒在他的衣袍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
而在他面前不远处,早已立着一个身穿黑衣斗篷的人,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正是先前在影狱之中,与苏暮雨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人。
浊清竟是国师。
黑衣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久未与人交谈,带着几分被岁月磨过的滞涩。
齐天尘微微垂首,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闲适得仿佛只是在与人闲话家常……
齐天尘齐某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了浊清公公。
齐天尘梦醒之后辗转难眠,一时兴起,便想着来此地寻公公,与你手谈一局,不知公公是否肯赏脸?
原来这黑衣斗篷之下,藏着的正是前朝五大监之首——浊清公公。
论武功,他曾是大内第一高手,一手暗器功夫出神入化。
论权势,他更是这几代宦官中最盛的一个,当年在朝堂之上,便是文武百官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北离王朝向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历代皇帝都会给宦官一党赋予极大的权力。
可权力过盛难免生乱,几代之前便曾出过一场轰动朝野的阉党之乱,牵连甚广。
自那以后,皇室便定下新规:每逢皇帝驾崩,随侍其身旁的五大监必须被派往皇陵镇守,无诏不得离开半步,以此来遏制宦官专权的隐患。
浊清公公纵然权势滔天,武功卓绝,也逃不过这祖制的约束。
太安帝归西那日,他便随着灵柩一同来到了这座皇陵,从此鲜少再有人见过他的真容。
至少在天下人看来,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监,早已成了皇陵深处一尊沉默的守护者,被岁月和规矩困在了这片寂静之地。
只是此刻,他站在齐天尘面前,身影挺拔,丝毫不见久居幽地的颓唐,倒像是一直在此等候着什么。
浊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指腹轻轻摩挲着指间那枚温润通透的羊脂玉扳指,玉面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浊清国师当真是掐算得半点不差,这时候过来,倒是会挑时辰。
齐天尘挑时辰的本事不敢当。
齐天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齐天尘不过齐某自问,拖时辰的能耐,倒是还过得去。
浊清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脚下往前稳稳踏了一步,玄色袍角在夜风中微微一动……
浊清可惜国师心怀丘壑,有闲情逸致说这些,浊清今夜却实在没这份雅兴奉陪。
齐天尘按照先皇定下的规矩,守陵的内监自踏入这皇陵起,便不得越雷池半步。
齐天尘缓缓举起手中的拂尘,雪白的流苏轻轻扫过袖角,目光落在浊清身后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齐天尘可方才浊清公公这一步,再加上先前那七八九十一百步……
齐天尘怕是早就把规矩抛在脑后了吧。
浊清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浊清有些话,点到即止也就罢了,说得太透,反倒失了趣味。
齐天尘公公说得是。
齐天尘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身子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退,仿佛在这陵前扎了根……
齐天尘有些话,的确不必说得太明白,免得伤了和气。
浊清微微扬起头,视线从国师平静的脸上扫过,语气里已然带了几分迫人的气势……
浊清这么说来,国师今日是铁了心要拦我去路了?
齐天尘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锋芒,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糖饼。
油纸拆开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嚼,才含着甜味开口……
齐天尘拦公公去路?倒也不至于。
齐天尘只是这夜太长,陵里太静,齐某是真的想找个人,下盘棋罢了。
浊清你我二人若真在此地动起手来,怕是整个天启城都要跟着抖三抖吧。
浊清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齐天尘嘴里正嚼着一张糖饼,闻言含糊不清地接话……
齐天尘自打当年百里东君与叶鼎之在青云台上那场大战过后,这天启城就再没真正热闹过了。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糖饼咽下去,才又补充道……
齐天尘当然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动静,只是有些热闹总藏在黑夜里。
齐天尘等天一亮就悄悄散了,多数人眼皮子底下是瞧不见的。
浊清听着这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却轻轻抬了起来,那姿态瞧着有些微妙。
像是随时要转身退回身后的皇陵,又像是下一刻就要纵身冲出去,当真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另一边,国师齐天尘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糖饼,他慢悠悠地抬脚在地上轻轻一顿。
只见一道淡淡的金光自他脚下散开,一个清晰的八卦图形正缓缓在地面上展开,边缘还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晕。
浊清若是当年头上没挨李先生那一下,今日说不得还真要和国师你好好较量一番。
浊清又是一声轻叹,抬手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缓缓收回了手,转过身望向齐天尘。
浊清到如今也说不清,究竟是李先生当真料事如神,早就算到了今日这一出,还是单纯就想找个由头欺负欺负我。
齐天尘别费那心思琢磨了。
齐天尘笑着伸出手,在浊清公公的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
齐天尘依我看啊,他就是单纯想欺负你罢了。
他话锋一转,眼底露出几分兴味……
齐天尘比起打打杀杀,倒不如陪我下盘棋来得有意思,你说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