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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见大师时，您眉宇间总凝着几分化不开的愁意，想来是怕无心往后会重蹈他父亲的老路吧。
萧若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浅啜一口后才缓缓开口。
忘忧大师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枯叶，轻声回道……
世间事向来有因才有果。
无心当年种下的本就不是仇恨，不过是孩童懵懂时的无心之举，这般因由，自然结不出恶果来。
说起来，去年此时，我倒还真没参透这层道理。
萧若风却依旧眉头紧锁，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
可若是有人存了歹心，非要在他身上刻意种下仇恨的因果呢？
无心离开他父亲时才不过五岁，往后漫长岁月里，陪在他身边的，终究是老和尚我。
忘忧大师早就把无心当成了自己孩子看待
忘忧大师收回目光，看向萧若风时，嘴角已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底的愁绪早已散了去。
萧若风望着他脸上的神情，忽然笑了起来，眉间的郁结瞬间烟消云散……
大师变了。
忘忧大师挑了挑眉，手中念珠又缓缓转动起来……
哦？愿闻其详。
从前看您待无心，虽也尽心教导，却总带着几分师徒间的疏离，更像是在履行一份责任。
萧若风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可如今瞧着，您眼里的关切早已越过师徒之谊，倒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
若是这样，我便真的放心了。
忘忧大师闻言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本来我早已习惯了这寺中清寂，远离尘世纷扰，偏是你，又硬生生把我拉回这烟火气里来了。
说罢，却忍不住抬手抚了抚胡须，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佛陀悟道，也并非一睁眼便在菩提树下静坐。
总得先踏入这滚滚红尘，尝遍那爱恨嗔痴的滋味，历经苦恨交织的磨折，方能在心底真正勘破迷障，悟得大道。
萧若风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几分深思……
若是只给大师一座与世隔绝的古庙，一间清净无扰的禅房。
让您远离人间烟火，日夜诵经百年，怕也未必能让您的道心增进半分。
忘忧大师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抬眼看向他……
你是大师，还是我是大师？轮得到你来指点佛法？
萧若风闻言，当即微微垂下头颅，姿态恭敬……
是若风孟浪了，还请大师恕罪。
你这孩子……
忘忧大师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却不见真的动怒，正要再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破风之声。
他眼神一凛，不及细想，已双手合十，口中怒喝一声……
起！
刹那间，一道黄铜色的钟形幻影自他周身浮现，稳稳将自己与萧若风一同护在其中。
那破空而来的物事重重撞在钟影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咚”响，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反弹出去，“哐当”一声落在院外，不知是何物件。
忘忧大师眉头紧锁，望着破损的窗棂，沉声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此地隐蔽异常，怎会有人寻到此处？
萧若风望着窗外那道隐约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苏先生，说实话，我本以为上次那一面，便是你我之间最后的相见了。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一个声音自门外传来，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只见苏喆一手举着那根古朴的佛杖，缓缓迈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屋内二人身上，神色平静无波。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苏先生改变了先前的想法？
萧若风的声音沉凝如潭，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苏喆闻言，先是沉默片刻，随即长长一声叹息，语气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无奈……
还能是什么？不过是这该死的命运罢了！
一旁的忘忧目光扫过苏喆手中紧握的佛杖，那杖身古朴，隐隐透着一股庄严而凌厉的气息。
他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是……降魔法杖？
大师好眼力！
苏喆抬眼看向忘忧，语气郑重，字字清晰……
正是降魔法杖！
忘忧的目光在苏喆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如此说来，你便是他的徒弟了。
苏喆坦然颔首，应道……
正是。
家师将这降魔法杖交予我时，曾不止一次提起过大师，也说起过他与大师之间的渊源。
今日能在此得见大师真容，实在是让苏某又惊又喜，感慨万千。
忘忧闻言，微微垂下头颅，眼帘半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
只是没想到，暗河之人表达‘惊喜’的方式，依旧这般特别。
萧若风的耳朵微微一动，周遭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异样的气息。
院子里隐约传来衣袂翻动与脚步轻碾的声响，他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轻叹一声……
看来，你们早已算准了我此行不会带护卫，便觉得此刻是杀我最好的时机，是吗？
老和尚我这一辈子，修的是心钟百道，这些年里，也拦下过不少自命不凡的绝世高手。
忘忧缓缓站起身，身形虽显苍老，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今日，老和尚我，便是琅琊王此行的护卫。
还有我。
话音尚未散去，一抹清丽的身影已如幽风掠过，无声无息地落在萧若风身旁。
那人正是萧眠，她身姿轻盈，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思绵与泽芳紧随其后，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如霜刃般冷峻，神情间皆带着难以掩饰的警惕，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风暴的降临……
我，亦是王叔此行的护卫。
苏喆缓缓摇了摇头，佛杖底端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从未妄想过能取你性命，真要走到那一步，暗河付出的代价绝非能承受得起的。
萧若风眉头蹙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既然如此，这些年为何一次又一次遣人来刺杀我？
都说了，这是躲不开的命运啊。
苏喆猛地扬手，手中佛杖被他奋力一甩，杖身缀着的数十枚金环瞬间脱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对面飞射而去。
阿弥陀佛。
忘忧大师双手合十，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身后陡然浮现出一道比先前厚重数倍的铜钟幻影，钟壁上镌刻的经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淡淡的金光。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那些金环尽数被挡在钟外，纷纷坠落在地。
萧眠、思绵与泽芳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剑，三柄长剑交错成阵，剑尖斜指地面，虽未出手，却已将周身气息提至巅峰，随时准备应敌。
萧若风抬手握住昊阙剑柄，长剑“噌”地一声出鞘，半截剑身映着廊下的灯笼，泛着冷冽的光。他微微俯身，姿态沉稳如松……
风晓寺乃清净之地，若在此处沾染杀孽，便是我的罪过。
苏喆忽然低笑一声，佛杖在他手中转了个圈，金环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不如就痛痛快快打一场，不造杀孽便是。
萧若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剑尖微微下沉……
此话何意？
苏喆将佛杖横在身前，目光落在萧若风握剑的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这些年在王府里当王爷，想必过得很憋屈吧？
难道你就不怀念，少年时那场对决？
不为分出生死，不为争夺利益，就为了手中兵器相交时的痛快，为了招式拆解间的酣畅，为了那份不问缘由的意气？
萧若风缓缓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天幕，声音里带着几分遥远的怅惘……
你说的顾剑门与雷梦杀，当年我少年气盛时，何尝不是瞧不上眼的。
罢了，权当是我一时执念生出的误解吧。
苏喆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冲上前，双手紧握那柄沉甸甸的佛杖，臂上青筋暴起。
借着冲势将佛杖高高抡起，带着破空的呼啸，重重砸向那悬浮在空中的铜钟幻影与层层叠叠的剑阵之上。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铜钟幻影剧烈地摇晃起来，表面泛起圈圈涟漪般的金光，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可转瞬之间，它又稳住了身形，依旧牢牢挡在前方。
苏喆被那股反震之力推得连连倒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脚跟，他低头看了看微微发麻的手掌，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般若心钟，果然名不虚传！
萧若风，你这学堂小先生的名头下，藏的本事可真不小！
来，今日咱们便痛痛快快战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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