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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義隐在暗处，屏声静气听完易仆与暗卫的密谈，指尖攥得发白。
直到那两道身影完全隐没在浓稠的夜色中，她才如一抹轻烟般悄然掠出。
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学堂的方向疾驰而去——此事干系重大，片刻迟疑都是奢望，更遑论耽搁。
学堂内，烛火摇曳。
萧若昭正临窗翻着书卷，见颖义神色凝重地闯进来，便知必有要事。
听完颖义复述的对话，她握着书卷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片刻后，她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击在人心上的鼓点。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一切已成定局，只待时机到来便付诸行动……
萧若昭三日后，琅琊王兄要在风晓寺见忘忧大师，易仆那边已安排暗河高手前去围剿。
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思绵与泽芳，声音清晰有力……
萧若昭你们两个，三日后务必去一趟风晓寺。
萧若昭无论暗河派来的是谁，想尽一切办法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伤了王兄和大师。
思绵师父。
思绵上前一步，面露难色……
思绵琅琊王殿下早有吩咐，此行不许任何护卫跟随。
思绵若是我和泽芳师妹贸然前去，怕是会惹殿下动怒……
萧若昭闻言轻轻挥了挥手，语气看似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散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隐隐透出一抹难以忽视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萧若昭他若真不高兴，你们便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左右他自幼宠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话音刚落，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心轻轻蹙起，又缓缓舒展开来，像是春日微风拂过湖面，涟漪转瞬即逝，却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迹……
萧若昭对了，忘忧大师是阿眠的恩师。
萧若昭你们去告诉阿眠，就说暗河三日后要去风晓寺截杀忘忧大师和琅琊王兄，让她也去一趟。
萧若昭有她在，或许能多几分胜算。
思绵是，师父。
泽芳是，师父。
思绵与泽芳齐声应下，转身轻步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萧若昭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窗。
夜风悄然涌入，温柔地拂过她的衣袂，为这静谧的夜平添了几分凉意。
天边，一轮圆月高悬于墨色的天幕，清冷的辉光洒遍大地。
然而，在她的眼中，这本该皎洁无瑕的月色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影，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浸染。
原本纯净的光辉也随之变得诡谲莫测，隐隐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不安与寒意，仿佛暗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秘密。
她凝视着那轮孤月，许久，才缓缓启唇，声音轻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夜风掠去，可其中却透着一股直刺人心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萧若昭盘踞在暗夜的影子，潜伏了这么久，也该到灰飞烟灭的时候了。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不定，明明灭灭间，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投映在墙上，犹如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剑，锋芒隐现，杀意暗藏。
三日后，风晓寺。
禅房内，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颤巍巍跳动着，将周遭的昏暗勉强撕开一道缝隙，却又在梁柱与角落处投下更深的阴影。
一位老和尚端坐在蒲团上，身上那件袈裟洗得发白，边角处甚至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透着几分久历岁月的寒酸。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双手交叠于腹前，气息匀净悠长，仿佛已与这禅房、这寺庙、这山间的寂静融为了一体，入定多时。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带着一身素衣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衣料虽简，却难掩那熨帖的质感与沉静的光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贵气与威仪，即便是踏入这简朴的禅房，也未显得丝毫局促。
他径直走到老和尚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布满沟壑却透着安然的脸上，静静伫立。
许多年前，他们曾是一对忘年之交。
那时的男子还未如今日这般身负盛名与重责，常于闲暇时踏足这风晓寺，在老和尚身边盘膝而坐，听他讲经论禅，说些世间道理。
只是，那些关于“放下”与“超脱”的箴言，终究没能让他找到心中的答案。
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案头的书卷，拿起了冰冷的兵器，走上了一条与老和尚当年所期许的截然不同的路。
这位身着素衣的男子，正是如今名动天下、权倾一方的琅琊王萧若风。
而那位看似平凡、甚至有些寒酸的老和尚，虽只在这不大的风晓寺挂着个住持的名号，却早已是世人公认的——世间佛道第一人，忘忧禅师。
禅房内，油灯的火苗依旧静静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斑驳的墙壁上，一时无言。
萧若风大师。
萧若风立于阶前，声音轻得像拂过檐角的风。
廊下蒲团上，忘忧大师依旧垂着头，僧袍的袖子松松垮垮地搭着，仿佛入定了一般，半点回应也无。
萧若风大师。
萧若风又唤了一声，这次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忘忧那光溜溜的头顶上，带着几分无奈。
寂静里，忽然飘来一声绵长的鼾声，不高，却清晰得很，像春夜里翻身的虫鸣。
萧若风大师，别睡了，醒醒吧！
萧若风终是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忘忧的肩膀。
忘忧猛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懵，待看清眼前的人，才慢悠悠地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忘忧是若风啊，许久不见了。
忘忧方才……方才老衲做了个梦。
萧若风挑了挑眉，顺势在他对面蹲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萧若风哦？不知大师梦见了什么玄妙光景？
忘忧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双手往膝盖上一放，慢悠悠地说道……
忘忧梦见了十几年前，你们几个小子和若昭在百品阁里拼酒，闹得整座楼都晃悠。
忘忧最后啊，除了若昭和百里东君那两个酒量深不见底的，你们一个个都被李先生灌得东倒西歪。
忘忧正乱着，南诀的雨生魔突然御剑而来，一剑劈开了半扇楼门。
忘忧还是李先生反应快，一头撞破了百品阁的琉璃顶，对着楼上喊了声‘若昭，接剑’。
忘忧便有了那场惊动全城的剑仙对决，剑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真的亲眼所见一般，末了还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一脸“老衲所言非虚”的神情。
萧若风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
萧若风大师，你我相识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又何苦在我面前装这高深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忘忧嘴角扫过……
萧若风你分明是梦见了天香斋的百素宴，从清晨的莲子羹吃到晌午的素烧鹅，再到傍晚的罗汉斋，直吃到日头落了山。
忘忧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忘忧若风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若风指了指他的下巴，无奈地笑……
萧若风你方才打盹时，口水都快滴到僧袍上了。
说罢，便在忘忧面前的空地上盘腿坐下，姿态随意得很。
忘忧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抬手去擦嘴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不住念叨着……
忘忧罪过罪过，老衲这定力，当真是……
萧若风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廊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萧若风执起茶壶，往两个青瓷茶杯里各注了些滚烫的茶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杯沿，也给这安静的屋子添了几分暖意。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忘忧面前，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萧若风那孩子。
萧若风的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若风最近怎么样？
忘忧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摩挲着。他抬眼看向萧若风，缓缓开口……
忘忧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
萧若风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自己的杯沿上敲了敲……
萧若风这些话，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萧若风若是小师弟能亲自教导他，假以时日，这孩子将来的成就，应当和他父亲差不离。
萧若风就算成不了天下第一，也必定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忘忧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吹了吹杯中的热气，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
忘忧天下第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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