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国丈府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不定。
“暗河这趟,分明是带了一支军队进天启城。”
乌鸦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他在影宗素来以胆识过人著称,天不怕地不怕,刀山火海也未曾令他皱过半分眉头。
然而,自从亲眼目睹那些暗河杀手的真容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才如冰冷的毒蛇般悄然攀上心头,在他的心底深处无声盘踞。
原来黑暗里藏着的刀,能可怖到这般地步,悄无声息间,便能让人遍体生寒。
易卜将拳头握得死紧,指节泛白,沉声道……
易卜要动琅琊王,本就需要一支军队。
乌鸦眉头紧锁,仍是放不下心……
“可我总怕……这些人,我们未必能掌控得住。”
暗河的行事方式向来诡谲莫测,他们唯利是图,全然不受任何规矩束缚,一旦失控,其带来的后果将如同决堤之水,再难遏制,令人不寒而栗。
易卜沉默片刻,目光在屋内扫过,最终落回乌鸦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易卜你带鹰眼团守好影狱,从现在起,直到暗河那边完事,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补充道……
易卜包括我。
“包括宗主您?”
乌鸦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又怕自己听错,特意确认了一遍。
影狱是影宗重中之重,向来由宗主亲自掌控,如今竟连宗主都要被挡在外面?
易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重复道……
易卜对,包括我。
“遵命!”
乌鸦沉声应道,随即猛地一挥手臂。
刹那间,六道黑影仿若鬼魅,从正堂四周的梁柱阴影与屏风之后无声无息地显露出来。
他们身形笔直而挺拔,周身散发着沉凝如渊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因他们的出现而变得压抑起来。
连同乌鸦在内,七人皆默然无言,脚步轻若羽落,几乎听不见丝毫声息。
他们迅速转身,离开了正堂,朝着那座终年笼罩在黑暗中的影狱疾驰而去。
这七人之中,若论单打独斗,或许算不上江湖中顶尖的高手。
可一旦七人并肩而立,布下那套祖传的“鹰眼之阵”,便立刻成了江湖中最让人头疼的对手。
阵法一经启动,七人的气息顿时连成一线,彼此间如同心意相通般默契。
他们的眼神仿若鹰隼,锐利得能刺穿一切遮掩,而攻势更是绵密无间,宛若一张铺天盖地的罗网,不给对手留下半分喘息的余地。
当年,即便是如今被众多江湖人士尊为“天下第二”的百里东君,当年协助叶鼎之强闯天启城时,也不曾越过这七人布下的阵势半步。
他虽气势如虹而来,却硬生生被拦在阵前,铩羽而归。
那一战,不仅显露了七人阵法的深不可测,更让世人明白了何为真正的铜墙铁壁。
“宗主,这一步棋,终究是场凶险的赌博。”
行至半途,易卜身旁一名影卫忽然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易卜的脚步未曾片刻停歇,他的目光深邃而凝重,直直投向前方影狱所在的方向。
那一片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在他眼中如同深渊般沉寂且危险。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肃然与决绝,缓缓开口道……
易卜当年在青王与景玉王的争斗中,我选择押注景玉王,那一次,我赌赢了。
“可这一次不同。”
那名影卫眉头微蹙,语气愈发凝重……
“上一次是选边下注,输赢不过是站队的结果,可这一次,我们分明是把自己也摆上了赌桌,成了筹码的一部分啊。”
易卜闻言,脚下骤然一顿,转头看向身旁的影卫。
他眼底掠过一抹深邃难辨的光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唯有两人能够捕捉到那几不可闻的字句……
易卜所以这一次,我赌的是——当今圣上,也想让琅琊王死!
“什么?”
那影卫闻言顿时一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眉头紧紧锁起……
“宗主,这万万不可能!当今圣上与琅琊王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甚至……”
“甚至连这九五之尊的皇位,当年都是琅琊王亲手让给他的啊!他们之间的情谊,岂是旁人能比的?”
易卜便是因为这皇位,原是琅琊王亲手让出来的。
易卜的嘴角悄然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弧度仿佛冬日寒霜凝结而成。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语气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刃,直刺人心。
影卫垂手立在一旁,沉声问道……
“宗主打算何时动手?”
易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如潭……
易卜三日后。
易卜琅琊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风晓寺问佛,而且历来是独自一人,从不带半分护卫。
易卜这是他多年不变的习惯,你让暗河的人,就在那里动手。
影卫闻言,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道……
“属下平日里瞧着,琅琊王并非那般虔诚信佛之人,倒是从未想过,他竟有这样的习惯。”
易卜缓缓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易卜说是问佛,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易卜琅琊王每年这个时候去风晓寺,实则是去见一个人。
“见人?”
影卫愈发不解,抬眼看向易卜……
“什么样的人,竟值得琅琊王如此郑重,甚至不惜孤身前往,连贴身护卫都不肯带?”
易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易卜当今北离佛道第一人,忘忧大师。
影卫闻言,脸色骤变,失声惊道……
“忘忧大师?那不是……”
话至唇边,却骤然停住,显是心头忽地掠过一抹思绪,眼底瞬息闪过一缕难以置信的震惊,如惊雷乍现,却又转瞬即逝,徒留几分复杂情绪在眸中翻涌。
易卜正是,就是那位收养了魔教少主,同时也是长郡主师父的忘忧大师。
易卜这位大师如今虽是寒水寺的住持,早年却住在风晓寺,与琅琊王交情匪浅。
易卜当年琅琊王出手相助景玉王拦截叶鼎之,拦下之后并未取他性命。
易卜而是将人交给了忘忧大师,托付大师设法为其去除心魔。
易卜可到头来,终究因为天外天的干预,这桩计划还是落空了。
易卜叶鼎之终究还是入了魔,也正因如此,给这北离大地招来了一场不小的浩劫。
易卜琅琊王心中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满怀自责,所以每年都会特意到风晓寺去,与忘忧大师悄悄会面一次。
易卜会面时总要细细询问忘忧大师,关于叶鼎之那个儿子的近况,还会不遗余力地提供自己能给到的各种帮助。
易卜就在不久前,长郡主还特意去了一趟寒水寺。
易卜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来是看望自己的授业恩师忘忧大师,二来则是替长公主传话。
易卜要知道,长公主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护着叶鼎之的儿子。
易卜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接着道……
易卜若不是有琅琊王和长公主在背后这般护着,如今全天下人怕是早就都知道叶鼎之的儿子藏在寒水寺了。
易卜到了那时候,寒水寺又怎么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安稳平静?
易卜这世上,想要取那孩子性命的人,可多着呢。
“当今圣上心里,正是这个意思。”
影卫垂首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像融入周遭暗影里的一缕风。
易卜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半晌才轻叹一声……
易卜说起来,那孩子也是我的亲外孙。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易卜先前听闻,他自小就显露过人聪敏,半点不像天启城里养着的这个,整日只知顽劣胡闹,半点不成器。
影卫始终垂着眼帘,不曾接话,只在他话音落定时才沉声道……
“既如此,属下这就去知会暗河那边,三日后动手。”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差事。
易卜好。
易卜轻应一声,缓缓抬起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长剑上。
剑柄处镶嵌的宝石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泛出一丝幽冷的光泽,仿佛在无声中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肃杀……
易卜你告诉他们,这不是寻常的剪除异己,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易卜既是战争,自然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
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易卜必要之时,我这把老骨头,也会亲自拔剑出鞘。
“属下遵命。”
影卫再度垂首,话语刚落,其身影便似鬼魅一般,悄然融入角落的阴影之中。
唯余烛火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映照着易卜独自伫立的身影,他站在那里许久,不曾有丝毫动作,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凝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