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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丈府深处，烛火摇曳，将易卜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如老树根，低哑的喝问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易卜他……真的进去了？
下方，黑衣劲装的乌鸦垂首立着，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声音里的怯懦藏不住。
他指尖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应道……
“是……师父。”
顿了顿，他又慌忙补充，声音更低了……
“弟子无能，远远见他闯进来，想上前拦阻，可……可他那气势太过骇人，弟子……实在不敢近前。”
易卜废物！一群废物！
易卜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梨花木桌腿上。
那桌子本是上好的木料，却被他这一脚震得“哐当”作响，桌面上的茶盏摔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胸口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都气得抖了起来……
易卜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连个人都拦不住，留着何用！
浊清他若真敢拦，我自然会杀了他。
清冷的男声自门外传来，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缓步走入，斗篷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下颌线紧绷，透着几分冷硬。
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易卜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浊清平白折损一个徒弟，于你于我，都不值当。
易卜猛地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因愤怒而颤抖，指着来人厉声喝道……
易卜你好大的胆子！
易卜这国丈府乃是影宗重地，岂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
易卜还有那影狱，层层布防，机关密布，更是我影宗的核心所在，你说进就进，真当我影宗无人了吗！
斗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浊清若你当年没有那般苛待自己的女儿，没有亲手将忠心耿耿的徒弟逼上绝路。
浊清或许今日这国丈府，还真能称得上固若金汤，我未必能如此轻易踏入。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却转瞬即逝……
浊清可惜啊，往事终究是往事，回不了头了。
易卜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突然仰天冷笑起来，笑声尖利如夜枭……
易卜你倒有脸说我选错了？
易卜当年若不是你一念之差，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易卜你自己，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吗！
浊清多嘴。
斗篷人眉头微蹙，声音陡然转冷。
话音未落，他右手随意抬起，掌心对着易卜虚虚一推。
易卜只觉一股无形的气浪扑面而来，如遭重锤，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
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足足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捂着胸口，喉头一甜，一口腥气险些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屋内一片死寂，乌鸦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实力悬殊，简直如云泥之别。
也难怪此人敢如此蔑视影宗，敢孤身闯入这国丈府，这般实力，确实有恃无恐。
易卜你与苏暮雨相见，到底说了些什么？
易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沉沉地望向对面的男子。
男子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浊清放心，我自然是按照计划去招揽他的，只是可惜，他并未应允。
说罢，他话锋一转，神色稍敛……
浊清易卜，有句话我还是得劝你。
易卜你说。易卜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显然已料到对方要说什么。
浊清莫要去试图掌控那些本就比你更强的存在。
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
浊清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易卜立在原地，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沉吟了许久。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终，他重重地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挣扎……
易卜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易卜可眼下，这已是我影宗最后的机会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放手。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殿中，单膝跪地，正是乌鸦。
“宗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
“今日我去见了苏昌河，他们方才布置了一场针对琅琊王的刺杀，差一点就成了。”
易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易卜‘几乎成功’，那便是终究没能成功。
“是，任务最终还是失败了。”
乌鸦垂首应道……
“苏昌河在那场刺杀里受了不轻的伤，但也正因如此，他与琅琊王、还有银月长公主，算是彻底结下了死仇。”
“如今他放出话来，要召集暗河所有的精锐，一并涌入天启城。”
易卜所有暗河精锐？
易卜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指尖微微颤抖……
易卜这一步棋太过凶险，稍有差池，整个天启城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混乱之中，到时候便是天翻地覆。
乌鸦抬头看了看易卜的神色，犹豫着问道……
“那……我们要设法阻止苏昌河吗？”
易卜沉默了片刻，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他猛地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易卜不，给他准许！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一字一句地说道……
易卜只要苏暮雨还在我手中，我就赌这一次——赌他苏昌河，不敢真的在这里胡来！
景泰宫内，烛火摇曳，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明明灭灭。
易文君坐在鎏金嵌宝的铜镜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膝上那个紫檀木锦盒，锦盒不大不小，边角处镶着细碎的珍珠，触手温润。
盒身微微隆起的弧度，明眼人一看便知里面装着的定是件精巧首饰，或许是支点翠簪，又或是枚累丝镯，只是此刻无人能窥探究竟。
她已经这样静坐了许久，久到妆台上的百合花都泄了些香气，久到铜镜里映出的容颜都染上了几分倦意。
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却始终没等来主人抬手抚弄。
直到殿外传来巡夜内侍的梆子声，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惊醒，纤长的手指终于扣住了锦盒的边缘，缓缓推到身旁宫女面前。
易文君将这个送去沈府。
她的声音极轻，仿佛是害怕惊扰了殿内那凝滞的寂静……
易文君是我给长公主的生辰礼。
宫女捧着锦盒的手微微一颤，连忙垂首低声唤道……
“娘娘，这……这不合礼数啊。”
她偷眼瞥了瞥易文君的神色，见对方依旧望着铜镜，才敢继续说道……
“您私下给外臣府邸赠礼，本就逾矩，何况陛下那儿……前日还特意嘱咐过，让您少与沈家往来，怕是断断不许您这样做的。”
易文君没有抬眸，目光依旧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
镜中人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角那抹淡淡的青影藏不住连日的辗转。
她的声音依旧如同一潭幽深的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连最细微的情绪也未曾泄露半分……
易文君当年的事，说起来彼此都有难处。
她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掠过铜镜那冰凉的边缘，仿佛那一抹寒意能将她纷乱的思绪凝结成形……
易文君我那时不过是被人当枪使，可终究是害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易文君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样没了，这笔债，我欠了她这么多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她透过铜镜，目光落在宫女手中的锦盒上，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易文君我如今身陷这宫墙之内，能补偿她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易文君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镜中自己的容颜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
易文君如果你实在不愿替我送去沈府，便交给长郡主吧。
她记得清楚……
易文君她是长公主的女儿，这几日正在未央宫替先皇后诵经祈福，你去未央宫偏殿寻她，总能找见的。
话说完，她便不再开口，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望着铜镜出神。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都藏进了镜中那片深邃的晦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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