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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昌河眼中,那柄剑裹挟的气劲虽有包容万象的磅礴之势,剑招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空洞与苍白。
分明是能断金裂石的凌厉剑势,剑意深处却藏着太多不忍决绝的仁义宽宏,独独少了那份能将对手逼入绝境的杀心。
这样的剑,他素来是不惧的——毕竟这世人称颂的“天下”,从始至终就没给过他半分容身之地,所谓的仁厚宽宥,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叮”的一声脆响刺破长空,萧若风豁然睁开双眼。
两道身影如流光般交错而过,带起的劲风卷得周遭落叶漫天飞舞。
待两人稳稳落定,苏昌河衣衫鬓发丝毫不乱,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慕青阳早已瘫软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然已彻底昏迷过去,再无半分再战之力。
而萧若风那边,宽大的衣袖已被凌厉的气劲斩得粉碎,露出的小臂上还残留着几道细密的血痕。
他手中紧握着的昊阙剑仍在不住震颤,嗡鸣之声连绵不绝,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主人,方才那一击有多凶险,只差毫厘便可能伤及经脉。
即便如此,场中局势依旧未明。
萧若昭立在一旁,周身寒气渐盛,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已燃起怒意。
谁都清楚,这位被江湖默认为天下第一的霜雪仙子一旦动了真怒,便是全盛时期的苏昌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能担得起“天下第一”这四个字的,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苏昌河你这一剑,杀的是人心,能打散执剑者眼底的杀意,却伤不了我。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苏昌河可我和他们不一样。
萧若风低头望着手中仍在轻颤的昊阙剑,剑身在天光下映出他沉凝的侧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萧若风是啊。
萧若风毕竟这世间,从来没有一剑,能真正容得下整个天下。
剑刃上流转的寒光掠过他眼底,映出几分无人能懂的复杂——那是对剑的了然,也是对这江湖、这天下的无奈。
“啪嚓——”
一声脆响陡然炸响,雕楼小筑那扇雕花木门应声碎裂,木屑混着尘土飞溅开来,在昏黄的灯笼光里划出细碎的弧光。
门外的夜风卷着寒意涌进来,裹着一个素衣身影踏碎残片而入。
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素白的衣袂在风里猎猎作响,却丝毫掩不住那挺得笔直的脊梁。
像一柄久立天地间的古剑,未出鞘时已带着慑人的锋芒。
眉峰斜挑如剑锋出鞘,眼尾微扬似寒芒乍现,就连开口时的声音都淬着冰碴,字字如剑刃擦过青石……
李心月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灌酒,难不成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能肆意妄为的皇子?
目光扫过桌边握枪的少女,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硬……
李心月还有你,昭妹,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萧若风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眼时眼底还漾着几分酒意,唇边却牵起抹浅淡的笑……
萧若风心月姐姐。
萧若昭指尖紧了紧枪杆,枪缨上的红绒微微颤动,她垂着眼睫避开对方的视线,轻声应道……
萧若昭姐姐。
角落里的苏昌河猛地攥紧了掌心的匕首,指节泛白,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喃语……
苏昌河天启四守护,青龙使李心月。
李心月暗河的人踏足天启,从来没什么好事。
李心月的目光骤然转向他,剑锋上瞬间腾起凛冽的杀气……
李心月你和苏暮雨不同,寒衣早就说过——
她顿了顿,剑尖陡然抬起,寒芒直指苏昌河的眉心……
李心月见了你,不必多言,直接杀了。
话音未落,长剑已如一道白虹刺出。
苏昌河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一瞬间,雕楼小筑里的一切都变了——
眼前的剑带着破空的锐啸刺来,身后的墙影里仿佛藏着无形的剑刃正蓄势待发。
头顶悬挂的灯笼晃出的光晕里,竟也似有万千剑影在流转,就连脚下踩着的碎木屑,都像是化作了尖利的剑簇。
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忽然变得辛辣如剑锋,每一缕气息都裹着逼人的剑意,丝丝缕缕钻进毛孔,仿佛要将人从头到脚割得粉碎。
他像是被拖进了一个由剑织成的牢笼,四面八方都是锋芒毕露的剑,或直刺,或斜劈,或横斩,或暗袭。
所有的剑尖都齐齐对准了他,带着同一种决绝的意志——
杀了他。
那是比他浸淫多年的杀手本能更纯粹、更极致的杀意,是将毕生剑心都熔铸成的杀人意。
苏昌河喉结滚动,终于明白过来——这便是剑心冢那套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绝学,“心剑万千”。
而此刻,这万千剑影,都只为取他性命而来。
苏昌河喉间滚过一声沉雷般的暴喝……
苏昌河破!
那一声怒吼裹挟着沛然内劲炸开,周遭盘旋的剑意在震波中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推搡,总算踉跄着退开半尺。
这瞬息的空隙于他而言不啻于绝境中的生机,苏昌河足尖在地面重重一点,借着反弹之力旋身疾退的同时。
右手腕一翻,一柄乌沉沉的匕首已如毒蛇出洞,带着破风锐啸直扑李心月面门。
李心月眸色微凝,手中长剑顺势沉落,剑脊精准地磕在匕首刃身。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匕首被巨力按得斜插地面,半截刀刃没入泥土,兀自嗡嗡震颤。
可苏昌河这一手本就藏着后招——匕首尾端缠着的玄色丝线突然绷紧,他左手猛地向后一扯,丝线瞬间绷成笔直的弓弦。
那柄嵌在地里的匕首竟如活物般腾空翻转,寒光绕着李心月的长剑缠了三圈,将她的“心剑”牢牢缚住。
苏昌河就是现在!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借着丝线拉扯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欺近,转瞬便已落在李心月身前丈许之地。
苏昌河死吧!
他狞声低喝,左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另一柄匕首骤然刺出,银亮的刃尖划破空气,直指李心月心口,带起的劲风刮得她鬓边发丝微微飘动。
李心月狂妄。
李心月唇边勾起一抹清冷弧度,竟干脆松开了被缠住的长剑,双掌缓缓抬至胸前。
就在这刹那间,四周空气骤然变冷。苏昌河眼角余光瞥见,数十道凝练如实质的剑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
宛如夜空中骤然点亮的寒星,在两人身侧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环。
那些剑影悬浮在半空,刃光流转间透着凛冽杀意,将他们二人牢牢圈在中央。
苏昌河什么?
苏昌河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本以为借着丝线缠剑的巧劲近身,是给李心月设下了绝境圈套,却没料到自己一头撞进了对方早已布好的杀局。
退意刚起,双脚却像被无形枷锁钉在原地,竟一时动弹不得。
李心月落!
李心月浅浅一笑,话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花,可落在苏昌河耳中却如催命符咒。
那些悬浮的剑影应声而动,化作数十道流光同时冲向圆心。
奇异的是,剑影落在李心月身上时,竟如春雨润田般融入她的经脉,每一道光影没入,她周身的气势便暴涨一分。
衣袂无风自动,发丝间仿佛有细碎的金光流转,整个人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愈盛。
可落在苏昌河身上的剑影,却化作了穿骨剜心的酷刑。
苏昌河呃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些看似虚幻的剑影竟带着实体般的锐劲,钻进皮肉时像无数钢针在经脉里游走。
又似万千毒蚁啃噬着骨髓,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殷红的血珠从他周身毛孔渗出,不过眨眼功夫,一身青衫已被染得如同浸在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粘稠的液体顺着衣摆滴落,在脚下积起一汪小小的血洼。
苏昌河牙关紧咬,强撑着剧痛点足后撤,可那些剑影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地刺入他的后背,让他每退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恰在此时,一道凌厉的枪风自侧方袭来。
萧若昭手握银枪,稳稳伫立,枪身在她指尖翻转如游龙,挽出一片耀眼夺目的枪花。
冰冷的金属光泽映衬着她的身影,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压入暗处。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如鹰击长空般凌厉。
而她的清叱之声,则似一柄无形的利刃,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与纷乱,直刺人心。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为她的气势所震慑,唯有枪风呼啸,宣告着她的无畏与决然……
萧若昭苏昌河,如寒衣所言,今日我亦要取你性命!
苏昌河勉力转头,视线在那席卷而来的枪影上骤然凝滞。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条鳞爪分明的惊龙正从枪尖跃出,龙鳞反射着刺目寒光,张开的巨口中吞吐着足以撕裂天地的磅礴气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