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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依旧伫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衣袍被刚才激荡的气劲掀起,如波浪般轻轻翻卷,随后又徐徐垂下,恢复了最初的静谧。
他凝视着苏昌河,胸腔间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语气中透着几分久未涉猎战场的安然与疏离,仿佛一切过往的风云都已在这一瞬间化作无声的尘埃……
萧若风在天启城中安稳太久,我竟已许久没有打过架了。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慕青阳忽然取下了背上的桃木剑,将剑身在面前竖得笔直,嘴唇轻启,念念有词。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忽然从剑身上窜出,如活物般在空气中一甩。
萧若风瞳孔微缩,只见眼前的苏昌河竟在光影流转间一分为三,三个身影一模一样,连手中匕首的寒光都分毫不差,齐齐将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
萧若风暗河中人,竟也会道家术法?
萧若风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眼角眉梢似有若无地漾开一丝浅淡的弧度,语气却依旧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仿佛眼前这惊天动地的异象,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掠过的寻常风景,不值一提。
慕青羊只要能杀人,管他佛家道家儒家。
慕青羊笑道……
慕青羊也不分你家我家他家,能取人性命的,都是好法。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同时扑上,匕首在灯光下挥舞出朵朵凌厉的刀花,先将萧若风面前的酒桌劈得粉碎。
杯盘碎裂声、木片飞溅声混在一起,瞬间打破了雕楼小筑的静谧。
紧接着,那些刀花便如狂风骤雨般卷向萧若风,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狠戾,招招直取他心口、咽喉等要害。
萧若风却始终没有再出一剑,只是脚步轻旋,身形如鬼魅般在雕楼小筑中辗转腾挪。
他的身影掠过朱红的廊柱,绕过悬着的宫灯,几乎将这不大的阁楼跑了个遍,衣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那三道紧追不舍的刀光。
望着慕青羊布下的那片阵法,周遭弥漫的诡异气息如薄雾般萦绕不散,萧若昭只觉心头像是堵了团闷火,厌烦之意顺着血脉一点点往上涌。
这般僵持耗磨的局面,她是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那念头才在心底一闪而过,她已猛地扬手,左臂如灵蛇般抬起。
几乎就在同时,一柄长枪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划破长空,带着雷霆万钧的破空之势疾射而来。
最终不偏不倚,稳稳落入她摊开的掌心,枪身微震,竟似与她的力道浑然相融。
枪身微凉,握在手中却透着一股沉凝的力量。
苏昌河目光落在萧若昭手中的长枪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
苏昌河长公主竟也精通枪法?只是不知比起那位枪仙来,又能分出几分高下?
枪尖猛地朝前一指,寒光乍现的瞬间,枪身微微震颤,带起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凌厉,刮得人面颊生疼。
萧若昭眉眼凝着霜,冷冽的声音裹着寒意漫出来……
萧若昭自然是比不上长风的。
萧若昭但要破了你这阵法,却也足够了。
话音尚未消散,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已如燕掠般腾空而起。
双手稳稳握住长枪,双臂微一用力,长枪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枪影瞬息间流转于眼前,仿佛织就了一片银光闪烁的网。
起初,苏昌河与慕青羊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作是寻常的枪法招式。
然而,随着枪势愈发急促,那股隐隐透出的威压也愈加沉重,宛若实质般压迫而来。
两人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已被警惕与震撼所取代。
慕青羊盯着那变幻莫测的枪影,声音忍不住发颤……
慕青羊这……这不是枪仙才会的惊龙变吗!
他的话音刚一消散,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便骤然炸开,宛如琉璃坠地,又似寒冰断裂。
那萦绕在四周、气息诡谲的阵法,在枪影的扫荡下竟如薄纸般脆弱,层层崩解,最终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随风溃散,不复存在。
苏昌河脸色一沉,立刻跨步挡在慕青羊身前,目光转向一旁的萧若风,扬声问道……
苏昌河殿下就是这般,始终什么也不做?
萧若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
萧若风我只是忘了,该如何出剑。
苏昌河忘了?
苏昌河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寒光一闪间,已然划破了萧若风的衣袖,露出里面白皙的手臂,却并未伤及皮肉。
萧若风身形未停,足尖轻点着向后撤去,避开了那若有似无的锋芒,继续说道……
萧若风我曾经有一剑,名唤天下第三。
萧若风只因我的师父李长生,他有一剑名天下第二,其意是盼我能成为天下第二。
萧若风有他在,谁敢妄称天下第一。
苏昌河如此说来,你的天下第三,便是自李长生先生之后,这剑术一道,便要看你的了。
苏昌河闻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苏昌河早知道如此,我该和那家伙换一换的,让他来对付你才是。
萧若风可我终究是挥不出那一剑了。
萧若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此刻被步步紧逼的并非自己。
萧若风当年习剑时的酣畅,每一次挥剑时的意气风发,那些画面明明还在眼前打转。
萧若风可如今指尖触到剑柄,心里头却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寡淡。
他垂眸凝视着掌心那柄昊阙剑——曾几何时,正是这柄剑随他驰骋沙场,于千军万马中叱咤风云,剑锋所指之处,从无败绩。
可如今,剑身蒙尘般黯淡无光,触手间一片冰凉,任凭他如何凝神感应,竟连半分往日里心意相通的共鸣都寻不到了……
萧若风就连它,也不肯再应我一声了。
苏昌河昊阙?不过是块淬了火的铁片子罢了。
苏昌河的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此刻他占尽先机,借着慕青阳那套诡谲秘法,身形一分为三。
三道残影如鬼魅般在萧若风周身游走,每一次交错都带着凛冽的杀机,正一点点蚕食着他周遭仅存的生机。
萧若风你不懂。
萧若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几分怅然……
萧若风名剑有灵,它认主,也记情。
话音尚未散去,他已轻轻一点足尖,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腾跃而起,直冲半空。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挣脱束缚的旗帜。
他双眸渐阖,神情平静得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似是要将周遭暗藏的杀机和喧嚣纷扰尽数隔绝于心门之外。
苏昌河心头猛地一震,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悸感如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
就在这电石火光的一瞬,萧若风周身的气息陡然再变——方才还收敛着的气势如同被骤然捅破的堤坝。
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轰然倾泻而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慕青阳只觉手中的桃木剑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起来,木质的剑柄在掌心震得发麻,仿佛有什么活物要从中挣脱。
苏昌河不好!
苏昌河心中厉声低喝,来不及细想那股气势究竟为何变得如此可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暴起。
掌风裹挟着凌厉的劲气直扑萧若风面门,想要在他招式已成之前打断这一击。
然而,萧若风的动作却抢在了他之前。
那双始终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似有细碎的微光悄然闪动,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剑身在昏暗的光影里泛起一抹冷冽的寒芒,如同一道无声的宣告,直逼人的呼吸停滞。
萧若风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天下第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风声与兵刃震颤之声,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话音未落,长剑已轰然落下。
萧若风只剩下了天下。
剑光骤然迸发的刹那,天地间仿佛被劈开一道裂隙,一道横贯苍穹的长虹自九天之上轰然坠下。
那刺目的光华如烈日凌空,璀璨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连周遭的风都似被这强光涤荡得静止了片刻。
慕青阳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撞来,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他下意识地握紧桃木剑想要抵挡,可那柄陪伴多年的兵刃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木屑。
剑风呼啸而过,卷起那些细碎的粉末,它们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如烟尘般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昌河却没有半分退意。
他眼见慕青阳受创,眼中厉色更浓,原本分作三道的虚影在疾驰中猛地一凝,瞬间重新融作一道实体。
周身气息暴涨,竟迎着那道恢宏至极、裹挟着无上光芒的“天下”一剑,悍然撞了上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