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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昌河再醇厚甘冽的酒,若是掺了满心愁绪入喉,也难免变得苦涩难当。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落座在萧若风对面,带起的风卷得桌上酒盏轻轻晃了晃。
几乎就在这身影稳住的刹那,萧若昭已如离弦之箭般起身,腰间长剑“呛啷”出鞘。
寒光凛冽的剑锋稳稳架在了来人颈侧,距离那跳动的脉搏不过分毫。
来人却浑不在意,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苏昌河长公主的性子,还是这般急烈如火。
萧若风目光在那柄剑与来人脸上转了转,缓缓开口……
萧若风昭妹,收剑吧。
萧若风他若真存了杀意,便是你剑再快,此刻也未必能占得先机。
萧若昭指尖紧了紧,剑锋上的寒意几乎要凝出水来。
但终究还是听了兄长的话,手腕轻旋,长剑“嗡”地一声归鞘,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萧若风这才微微抬眼,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那人唇上留着两撇修剪得极为精致的小胡子,油光锃亮,看得出平日里定是极用心打理的。
一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他眼。
就连落座的姿态也透着股随性的狂妄,半边身子斜斜倚在椅背上,二郎腿微翘,全然不顾周遭目光,更无半分该有的礼节。
可就是这份看似漫不经心的随意,方才竟悄无声息地破了萧若风布下的“来鸿去燕”阵。
这阵法虽不伤人,却能感知周遭三尺内的风吹草动,寻常人哪怕是踏进门来,也定会被他察觉。
邻桌的酒客们被方才拔剑的动静惊得纷纷侧目,柜台后掌柜的更是吓得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就要绕过柜台上前阻拦。
这碉楼小筑虽不是什么禁地,却也容不得这般动刀动剑的凶险场面。
可他刚迈出两步,就见萧若昭冲着他轻轻抬了抬手,那手势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掌柜的愣了愣,终究还是讪讪地停下脚步,只是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那桌,手心已沁出了汗。
萧若风暗河新任的大家长,苏昌河?
萧若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苏昌河闻言,习惯性地抬手捻了捻自己那两撇得意的小胡子,指尖划过顺滑的须尖……
苏昌河萧公子好记性。
苏昌河你我,其实是见过一次的。
萧若风嗯,我记得。
萧若风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
萧若风那年你们暗河倾巢而出,布下天罗地网围杀镇西侯,却在最后关头突然退走,留下满场疑云。
苏昌河闻言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酒肆里荡开,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玩味……
苏昌河哈哈哈……萧公子倒是记得清楚。
苏昌河说起来,当年若不是我们及时退走,恐怕这世间,早就少了一位日后能救苍生于水火的大英雄了。
他说着,目光在萧若风脸上转了转,小胡子下的嘴角弯得更甚。
萧若风你这份自信,倒是难得。
萧若风指尖捻起一只空酒杯,壶中清酒倾出时带着细弱的声响,在杯底漾开浅浅的涟漪。
苏昌河伸手接过,杯沿触到唇边的瞬间,酒液已一饮而尽,喉间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苏昌河人活一世,野心若是不够大,又凭什么支撑着熬过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夜?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苏昌河尤其是我们做杀手的,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不就是能亲手摘下那些世人眼中‘杀不死’的名字么?
萧若风这话倒是说得有些道理。
萧若风闻言笑了笑,抬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他隔空虚碰了一下……
萧若风单是这股心气,便值得陪你再饮一杯。
苏昌河望着他,忽然勾了勾唇角……
苏昌河只是我真没想到,外头传得神乎其神、仿佛周身都裹着光的琅琊王,竟会一个人窝在这种小酒馆里喝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若风独自静坐的身影,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
苏昌河你这样的人物,倒像是……挺孤独的。
萧若风从某些角度看,或许是吧。
萧若风浅浅啜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清冽的余味,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点了点头。
苏昌河这就有意思了。
苏昌河拿起酒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苏昌河外头的人都把我当索命的恶鬼,可我却很少觉得孤独。
他抬眼看向萧若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苏昌河毕竟身边一直有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再冷的夜也熬得过去。
说罢,他仰头又是一杯饮尽,杯底朝上空空如也。
萧若风暗河究竟藏于何处?
萧若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窗外的流云,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探究。
苏昌河闻言一怔,眸色微沉,片刻后才缓缓回道……
苏昌河隐于无名深山的褶皱里,藏在暗流终结的幽邃处。
苏昌河寻常人便是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苏昌河唯有等到月沉星寂的最深黑夜,循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月光,再得接引使者引路,方能窥见通往暗河的那条秘径。
萧若风玄之又玄,却也正是江湖的妙处。
萧若风执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底最后几滴残酒在杯壁上划出浅浅的弧线,终究没能再倒出半滴。
他望着空杯,轻轻摇了摇头,一声轻叹漫溢开来……
萧若风酒,这就喝完了。
苏昌河的目光扫过四周,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雕楼小筑,此刻已空无一人,连角落处打盹的店小二都没了踪影。
唯有慕青阳静立在门边,身形如墨,正缓缓合上那扇雕花木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像是为这场对峙拉上了帷幕。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萧若风,眼神里多了几分冷冽……
苏昌河既然酒已尽,那么……
萧若昭当年你围杀镇西侯时,与执伞鬼苏暮雨一同带了上百号杀手,阵仗何等煊赫。
萧若昭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萧若昭如今要来杀我九哥,前后算来却总共只有两个人。
萧若昭江湖上人人都说琅琊王是世间最难杀的人,怎么,这阵仗反倒减了?
苏昌河此一时,彼一时。
苏昌河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匕首通体黝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冷芒……
苏昌河当年的我,与今日的我,早已判若两人。
苏昌河况且我跟了琅琊王这许多时日,早已摸清你的底细——今日你身边,不过只有你这位妹妹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萧若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苏昌河江湖中都默认你是天下第一,可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你真的担得起吗?
萧若昭担不担得起,你大可以试试。
萧若昭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日的清风。
然而,她的手却已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霜雪剑。
指尖轻触剑柄的一瞬,剑鞘上镶嵌的冰晶竟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寒意如烟般悄然扩散,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凛冽的冷意。
萧若风若你不是杀手,倒真的值得与你真正喝上一场酒。
萧若风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深潭般沉静,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杀手。
他眉宇间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中夹杂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惋惜,仿佛在为某种无法挽回的局面默然哀叹。
那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穿透了对方冰冷的面具,却也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悲悯……
萧若风昭妹,他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又何必牵连旁人?让我来就好了呀!
话音尚未消散,萧若昭已无声地退后一步,稳稳立于萧若风身后。
她指尖轻蜷,藏在袖中的短刃泛着一抹冷冽的寒光,无形的戒备如一张密网般铺展开来,将兄长护得滴水不漏。
苏昌河可惜啊。
苏昌河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冰碴……
苏昌河这世间终究不可能没有你琅琊王。
苏昌河你立于光明处时,自有万千人仰望追随。
苏昌河可当你坠入黑夜,暗处也总有我们这些人等着——等着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一跃而起,手中匕首寒光乍现,直刺萧若风面门。
萧若风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仅是抬手轻轻一招,悬于梁上的昊阙剑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随即挣脱剑鞘的束缚,化作一道耀眼银虹,稳稳落入他的掌中。
他手腕轻扬,剑锋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重重撞在苏昌河的匕首上,“当”的一声脆响骤然迸发,震耳欲聋。
苏昌河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身形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脚下青石板竟被踩出几道浅浅的印痕,仿佛大地也为之颤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