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萧若昭九哥,陈儒先生。
萧若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带着几分刚从雨里过来的清润。
她踏入学堂门槛的那一刻,便已细致地将手中那柄透骨伞收拢。
伞面流转着一层几近透明的冷光,隐约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意。
任谁都知道,那伞上淬炼的剧毒绝非儿戏,沾之即伤,碰之即亡。
而她向来行事谨慎,从来不愿因一时疏忽,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更别提任何可能引发意外的纰漏。
萧若风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她左手紧握的伞柄,眉心轻蹙间,一抹了然悄然浮上他的眉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带着几分洞悉后的意味深长,却并未急于点破,只是静静凝视着她,仿佛试图从那把看似普通的伞中窥探出更多隐藏的秘密……
萧若风花容枯。
萧若风温家剧毒里排第五的狠角色,当年东君的娘亲,那位毒仙子便是凭着这一手成名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若昭……
萧若风你这是何时去了乾东城?
萧若昭就是前阵子离开天启的时候。
萧若昭垂眸望着伞面,声音轻缓平和,却将其中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萧若昭暗河慕家最擅长的便是诡道医术,那毒花慕雪薇更是浑身带毒,半点马虎不得。
萧若昭我想着说不定会遇上她,便特意去寻了毒仙子讨教了这手。
她说着,将透骨伞递向萧若风。
一旁的陈儒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忽然开口问道……
陈儒天启城里,难道还有什么人值得你动用到花容枯这样的毒物?
萧若昭转头看向陈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却很平静……
萧若昭是暗河提魂殿的三官。
萧若昭说穿了,不过是易卜的爪牙罢了。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决绝……
萧若昭对易卜的人,我从来不想心慈手软。
话锋一转,她又添了句……
萧若昭不过那水官苏恨水,倒是个有趣的,不肯听易卜的号令,性子倒是合我意,我还挺欣赏他的。
萧若风静静地听着,眉宇间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接过了透骨伞,目光在伞面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伞柄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微凉的温度如同一缕寒意渗入心底,却又在刹那间消散。
他将伞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她,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克制与疏离……
萧若风走吧,陪我去碉楼小筑坐坐。
萧若昭好。
萧若昭应得干脆利落,接过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跟着萧若风转身时,脚步轻快得像带着几分雀跃。
仿佛刚才那句关于剧毒和杀意的话,不过是随口提了件寻常事。
雕楼小筑里,酒气混着菜香在空气中弥漫,萧若风和萧若昭拣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
天启城这地界,认得他们的人实在不少——萧若风前几次凯旋归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那阵仗至今还被人念叨。
可此刻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喝酒,竟没一个人认出他来。
这事儿说起来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要知道,一位是朝中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王爷,一位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长公主。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身边连半个护卫都没有,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雕楼小筑里饮酒?
另一个缘由,便藏在萧若风用的那点诡道之术里。
他打小在学堂里长大,师父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李长生。
那位老头虽说执掌着天下第一的学府好些年,骨子里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离经叛道之人。
除了寻常的刀剑功夫教得精深,那些奇门遁甲、阵法诡术之类的偏门学问,也样样精通。
萧若风从他那儿学来的本事里,就有个名叫“来鸿去燕”的术法。
此刻这术法正悄无声息地起着作用。
酒楼里进进出出的酒客,眼神扫过他们这桌时,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就移了开去。
偶尔有谁目光顿了顿,像是要留意到他们,可真当视线落过去,萧若风的面容却会忽然变得朦朦胧胧,像是隔了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店里的掌柜倒是没受这术法影响,他亲自端着酒壶和一碟精致的小菜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才笑着问道……
“二位殿下可有好些日子没来小筑了,今日突然大驾光临,是约了什么贵客在此相聚吗?”
萧若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萧若风没有别的事。
萧若风只是忽然间,就想来这雕楼小筑坐一坐。
掌柜的听了这话,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像是从那平静的神色里读出了些什么。
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躬了躬身便往后退去……
“既是如此,那小的就不打扰王爷和公主清静了。”
脚步声渐远,雅间里重归寂静。
萧若风抬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雕楼小筑那一方古朴的屋顶上。
那里曾有一壶酒,一壶让整个江湖都记挂的陈酿秋露白,是这雕楼小筑压箱底的宝贝。
可如今再看,屋顶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瓦,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的小师弟百里东君还是个桀骜少年,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酿酒术,以七盏星夜酒挑战雕楼小筑的秋露白。
那场比试惊动了半个京城,百里东君最终胜过了楼里最负盛名的酿酒师谢师,随后纵身一跃,如轻燕掠空,从这屋顶上取走了那坛秋露白。
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还记得自己作为评判之一,在饮下那第七盏星夜酒时的感受。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涌遍四肢百骸,多年来卡在武学瓶颈处的桎梏,竟在那一瞬间轰然碎裂。
真气在体内奔腾如江河,境界的壁垒应声而破。那是他习武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次突破。
可后来啊……
萧若风轻轻叹了口气,杯中的酒晃出细小的涟漪。
小师弟走了,带着那坛秋露白,不知去了江湖哪个角落。
紧接着,那些曾一同练功、一同饮酒的师兄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有的归隐山林,有的不知所踪,渐渐都成了记忆里的影子。
再之后,他接下了那个沉甸甸的王爷之位,辅佐兄长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他带兵出征,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打败了南诀的铁骑,守住了江山万里,护了天下苍生于水火。
世人都称颂他是救民于危难的大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武功就再也没了精进。
那杯星夜酒带来的突破,成了他武功路上的一道分水岭。
从那以后,无论他如何苦练,如何钻研武学典籍,修为都像是被无形的枷锁困住了。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过是勉强再往前挪了几步,再难有当年那般石破天惊的进境。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的萧若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终究是比不上自己这个妹妹的,她那般天赋异禀,早已踏入了传说中神游玄境的大门,而他,却永远停在了那个饮下星夜酒的午后。
南宫春水“若你肯踏入江湖,往后或许有机会承袭我的名号;可若执意留在这朝堂之中,这辈子便只能止步于此了。”
南宫春水“这些关节,你真的都想明白了?”
当年李长生说这话时,指尖正捻着半片枯叶,目光越过朱红宫墙望向远山,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萧若风记得,那时自己是带着笑躬身作答的。
袖口轻拂过冰凉的石阶,微微的寒意渗入肌肤,却丝毫未动摇他的神色。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流露出一种少年人难得的笃定,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不过是在闲庭信步间应对一场微不足道的考校。
那一瞬,连空气都似乎因他的从容而安静了下来……
萧若风“先生,能驻足于此,守护住萧氏一族的安宁,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那时宫墙外的风正穿过廊下的铜铃,叮咚声里,他以为自己选的是最稳妥的路。
可如今坐于空旷的角落,指尖抚过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萧若风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师父眼中的深意。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殿角的穿堂风打散……
萧若风师父啊……您还能再回来吗?
萧若风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再予我一句教导也好啊……
廊下的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灯光忽明忽暗,将他的身影拖得绵长而扭曲,投映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那道影子仿佛是一道撕裂夜色的伤口,深邃且难以愈合,带着某种无声的孤寂与疼痛,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蔓延。
萧若昭九哥,有客人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