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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学堂的午后总是浸着股草木清气,内门弟子所居的院落里,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
陈儒原本斜倚在竹榻上小憩,身上搭着件素色薄氅,半眯的眼睫忽被一缕清苦的茶香勾动。
那香气不似寻常的粗茶,倒带着点雨后春山的润意,他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坐起身,薄氅顺着肩头滑下半边,目光落在院角的木桌旁。
那里坐着个久违的身影。
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正握着陶壶往炭炉上的砂铫里添水。
炭火“噼啪”跳了两下,映得那人侧脸轮廓柔和了些,却掩不住眉宇间沉淀多年的郁色。
陈儒若风,你怎么来了?
陈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起身时竹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学堂里向来不论尊卑,弟子们对师长也多是直呼其名,倒显得更亲近些。
萧若风闻声侧过头,唇角牵起个浅淡的弧度,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转瞬便平复了。
萧若风先生醒了。
他说着,将砂铫里煮沸的水倒进公道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萧若风昨夜睡得不安稳,闭眼全是学堂的影子,索性便回来看看。
萧若风昭妹也快从教坊回来了。
陈儒走到木桌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面。
他还记得初见萧若风时的模样。
那少年穿着簇新的锦袍,站在雕楼小筑的栏杆边,仰头灌下第七盏星夜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
随即纵身一跃,周身气流轰然炸开,竟是借着那股酒意破了境。
那时的萧若风,眼里像盛着整个江湖的风,张扬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风里渐渐掺了霜,直到如今,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像压着千钧重的往事,连周遭的空气都透着股萧索。
砂铫里的茶又沸了,萧若风提起壶,将琥珀色的茶汤注进青瓷杯里,推到陈儒面前。
萧若风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梦。
他自己也端起一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
萧若风就是些陈年旧景。
萧若风那时候东君还没进师门,整日在山下的酒肆里与人比剑。
萧若风顾师兄也没回柴桑城,他那只装酒的葫芦总挂在腰间,与二师兄每日里不是抢酒喝。
萧若风就是借着酒劲在演武场拆招,常常打得衣袍上沾着草屑,却谁也不肯认输。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那棵老槐树,仿佛透过枝叶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
萧若风柳月师兄和晓黑师兄总戴着斗笠,一个青笠一个黑笠,远远看去像两株沉默的竹。
萧若风可斗笠哪挡得住他们拌嘴?
萧若风你一句‘步子虚浮’,我一句‘剑招花哨’,话里带的刺比他们腰间的剑还利。
萧若风偏偏声音压得低,旁人想听清都难,却能从斗笠晃动的幅度里看出谁占了上风。
炭火渐渐暗了下来,萧若风轻轻添上一块炭,火光倏地跳跃起来,重新燃亮了昏暗的角落。
那温暖的光芒映在他的眼底,像是冬夜里悄然融化的薄霜,漾开了一抹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凉。
萧若风洛轩师兄就不同了。
他轻声道……
萧若风无论他们闹得多凶,他总坐在那棵槐树下,手里横着支玉笛,笛音清越,能把周遭的喧嚣都泡软了。
萧若风风吹过他的白衣,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从来都不掺和这些热闹。
茶汤在杯里慢慢凉下去,带着点微苦的余味,像那些被时光泡得发涨的记忆,明明是寻常场景,咂摸起来却有了说不清的滋味。
陈儒那你呢?
陈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浅啜一口,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慢悠悠地问道。
萧若风我?
萧若风闻言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微凉的边缘,仿佛要从那细腻的瓷釉纹理中寻得些许答案。
他眉梢轻蹙,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静谧氛围中的一缕微风,低而悠长……
萧若风那时我正和师父并肩坐着,心里头总惦记着要和他下一局棋,说了好几回,可师父都摇头不肯。
萧若风他只望着我,轻声说,我迷路了。
陈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杯子,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萧若风,眉头微蹙……
陈儒莫要想这些了。
陈儒你不过是念着他们罢了,不如寻个合适的时机,找他们聚一聚。
陈儒若是回这学堂来,李先生行踪不定,不好寻见,便由我这个院监来为你们主持便是。
陈儒实在不成,若昭那孩子似乎知道李先生去了哪里,让她去请先生回来,想必也是乐意的。
萧若风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朦胧的阴影,仿佛隔开了他与这个世界。
时间像是被拉得无限漫长,久到陈儒几乎以为他会就此缄默不语。
然而,就在这种静谧几乎让人窒息的瞬间,他却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
那从唇间逸出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更夹杂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怅然,仿佛有什么重要之物正悄然从指缝间流失,徒留空茫……
萧若风大家如今都有了各自的选择,过着各自的日子。让他们瞧见我现在这般模样,想必……
萧若风只会失望吧。
陈儒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陈儒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陈儒你是北离的大英雄,是天下人的大英雄,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你失望。
陈儒便是李先生,也断断没有这个资格。
陈儒我只是盼着你,莫要自己对自己失望才好。
萧若风闻言,缓缓抬起头,对上陈儒真挚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带着几分清苦,却也熨帖了心底的几分涩意。
他轻声道……
萧若风谢过先生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萧若风如今这天启城里,能与我说上这等话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陈儒轻叹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似是感慨般说道……
陈儒你身边的那些朋友,要么心思太过单纯直白,比如雷梦杀夫妇,心里头藏不住事,却也不懂你这份沉重。
陈儒要么心思又太过复杂难测,就像那个总戴着面具的家伙,说话做事都藏着七八分心思。
他转过头,看向萧若风,缓缓道……
陈儒而我,终究是不能算你的朋友的。
萧若风先生于我而言,向来是值得敬重的长辈。
萧若风垂眸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凝的敬意。
陈儒望着他鬓边悄然染上的霜色,轻轻叹了口气……
陈儒这些年,你可有过片刻后悔?
陈儒你本是有别的路可选的——海阔天空,任你驰骋。
陈儒若不是困在这皇城深宫、皇族枷锁里。
陈儒凭你的性情,本该活得更恣意些,像你那些师兄弟一般,在江湖里快意恩仇,不受拘束。
萧若风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萧若风偶尔夜深人静时,想起年少时的念头,心里总会泛起几分失落。
萧若风那些梦里,我常能看见自己持剑策马,穿过漫山遍野的花海,风拂过衣袂,马蹄踏过青草。
萧若风最后停在我心爱女子的面前……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伸手取下衣架上那件绣着暗纹的黑色披风,披在肩上,系带时指尖微微一顿……
萧若风可转念一想,若是这世间人人都往江湖去了,那江湖,大抵也就不是如今这般江湖了。
陈儒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那背影里藏着的坚韧与担当,让他忽然笑了,眼底带着了然……
陈儒我早该想到的。
陈儒你这性子,纵然有遗憾,却断不会后悔。
萧若风这世间事,总有一些是要有人担起来的。
萧若风拢了拢披风,将寒意隔绝在外,语气里添了几分温和……
萧若风对了,这些年昭妹在祭酒任上,多亏先生在学堂里帮衬着,替她分担了不少。
萧若风这份情,我替昭妹谢过先生。
陈儒我也快要离开这所学堂了。
陈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些许不舍,缓缓开口道……
陈儒往后,会有我的一位师侄来暂代院监之职。
陈儒说起来,他当年还曾与你一同位列北离八公子之中呢。
萧若风闻言,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眼中闪过几分了然……
萧若风是谢宣啊。
那语气里,既有对旧识的熟稔,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
陈儒正是他。
陈儒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学堂里熟悉的景致,声音渐渐低沉了些……
陈儒只是,他也不会在这学堂里久留。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继续缓缓说道……
陈儒而这所学堂……其实也到了它该与众人告别的时候了。
话语落下,空气中仿佛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将那些未曾说尽的感慨与不舍,都轻轻笼罩其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