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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的夜色里,脂粉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苏暮雨与屠二爷并肩踏出百花楼,楼檐下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屠二爷脚下有些发飘,显然是饮多了几杯,脚步踉跄着,肩头时不时微微晃动。
他侧过头看苏暮雨,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憨态,又有几分江湖人的直爽……
屠二爷先前只听江湖上把苏公子传得神乎其神,说是什么索命修罗,出手狠厉,杀人不眨眼。
屠二爷今日得见,才知竟是这般俊朗的风流少年郎,倒是我想左了。
他打了个酒嗝,抬手拍了拍苏暮雨的胳膊……
屠二爷说真的,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一支羽箭裹挟着劲风,直取屠二爷的面门!
屠二爷瞳孔骤缩,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下意识地想侧首闪躲。
可酒劲尚未完全褪去,身子竟有些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带着寒光逼近。
箭尖离自己的脑袋不过咫尺之遥,鼻尖仿佛都能嗅到箭簇上的铁锈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暮雨身形未动,只抬手伸出两指,快如闪电般精准地夹住了那支羽箭。
箭身还在微微震颤,带着未消的力道,却再也寸进不得。
屠二爷这……这是何人?!
屠二爷惊出一身冷汗,酒意彻底消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屠二爷竟敢在教坊司里动手杀人,好大的胆子!
他话音刚落,又是三支羽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分别袭向两人的要害。
苏暮雨随手丢掉指间的羽箭,正要抬手应对,却听屠二爷一声怒喝,竟是抢先一步冲了上去。
他双掌猛地向前一挥,口中低喝……
苏暮雨·卓月安退!
刹那间,一股凛冽的寒气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如同一道无形的冰墙。
那三支羽箭刚触及寒气,便瞬间被冻结成冰柱,势头戛然而止,“啪”的几声摔落在青石板上,应声裂成了数块碎片。
屠二爷转过身,怒视着羽箭射来的方向,沉声喝道……
屠二爷躲在暗处的鼠辈,既然敢动手,何必藏头露尾?
屠二爷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种的便出来与我等见个真章!
“此事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一根乌沉沉的判官笔已稳稳落在屠二爷脚边,笔锋微抬,便朝他胸口轻轻划来。
那力道看似轻描淡写,屠二爷却觉一股阴寒之力扑面而来。
他不敢怠慢,猛地挥拳格挡,只听“铛”的一声闷响,拳头与笔杆相撞的刹那,一股巨力顺着手臂炸开。
他整个人竟被震得踉跄后退三步,脚下青石板被踩出几道浅浅的裂纹。
屠二爷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立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
只是那官服样式古怪,并非如今北离朝廷的规制,反倒像是道观庙宇里泥塑神像身上穿的那种,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星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萧若昭与屠二爷无关?
一声清冽的女声自头顶悠悠传来,众人闻声仰头望去,只见高楼之上,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撑着伞伫立。
还未等众人回过神来,那身影竟已轻巧地越过二楼栏杆,翩然一跃而下,宛若一片随风飘落的羽毛,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从容与优雅。
伞面在空中轻旋半圈,伴随着细微而凌乱的风声,如一片孤叶般稳稳坠落于屠二身前。
几点水花应声而起,在寂静中溅开,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沉寂。
来人身着一袭红色衣裙,衣摆随风轻扬,如同一抹燃烧的霞光。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纤细而修长,白皙得近乎透明,显出一种冷玉般的质感。
抬眸间,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此人,正是萧若昭。
她抬眼看向那持判官笔的人,眉梢微挑……
萧若昭那么想在我教坊司中杀人,总该与我这坊主有关了吧?
萧若昭几位这般在我地盘上放肆,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屠二爷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并不认得。
他本以为是有人冒认月落坊主,可瞧着周遭教坊司的人个个噤若寒蝉,竟无一人上前阻拦,便知这定是教坊司新来的主子了。
那持判官笔的地官眼神一厉,扫向萧若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月落坊主,你的武功底子我清楚,不高不低,拦不住我们杀她。”
萧若昭月落?
萧若昭闻言,唇角微扬,轻笑了一声,她纤指轻动,缓缓旋转着手中的透骨伞。
伞骨在她的操控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伞面上沾染的些许白色粉末随着动作簌簌而落。
那些粉末在潮湿的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隐约带着一丝异香,似有若无,却令人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暗藏某种深不可测的秘密。
萧若昭我可从未说过,我叫月落啊。
另一边,天官正挥舞着长刀,动作却在瞬间停滞。
他的鼻尖轻颤,似是捕捉到了某种微妙的气息,脸色随之骤然变幻,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压下了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那突如其来的异常,让他的心头泛起一阵不安的涟漪……
“毒?这是温家的花容枯!你是温家温珞玉?”
萧若昭我怎么会是毒仙子呢。
萧若昭笑意更深,眼神却冷了下来……
萧若昭小兄弟,乱认人可不是好事,你的眼睛若是这般不管用,留着怕是也多余了。
话音未落,她已轻巧地向前迈进一步,脚尖点地如同燕掠水面。
手中的伞沿悄然抬起,露出一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眸,其中似有寒星闪烁,又暗藏锋芒,仿佛能将人的心思洞穿无遗……
萧若昭是暗河提魂殿的三官?还是说,不过是易卜那老东西的走狗?
她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萧若昭我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讨厌易卜,更讨厌他背后的影宗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天官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地官手中的判官笔微微颤动,显然没料到这教坊司新主竟有如此见识,还敢这般直呼易卜与影宗的名号。
屠二爷站在一旁,只觉这新来的坊主看似柔弱,气势却比传闻中的月落还要凌厉几分,一时间竟有些摸不透她的底细。
“宗主名讳,岂是你这等货色能直呼的?”
隐匿在暗处的水官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抬手,周遭弥散的水汽骤然凝聚。
在掌心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刃口滴落的水珠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若昭垂眸轻瞥了他一眼,神色间未见半分波动,仿佛眼前的阵仗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缓缓转过头,对身侧的屠二爷淡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波澜不惊……
萧若昭二爷,先带这位苏公子去千金台。
屠二爷本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按说不必听一个教坊女子的吩咐。
可耳畔那清冽的声音落下时,他浑身一震,猛地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连忙上前对着苏暮雨做了个“请”的手势,护着人匆匆离开。
水官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目光在屠二爷的背影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萧若昭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连千金台的二当家都对你言听计从?看来,你并非月落。”
萧若昭我方才就说过,我不是月落,更不是什么毒仙子。
萧若昭抬眼,眸光清冷如霜……
萧若昭怎么,影宗养的走狗,都是又聋又瞎的么?
“呵。”
水官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你是谁了。说起来,我倒是有兴趣跟刚才走掉的年轻人,还有他那位朋友合作。”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转,掌中的水汽匕首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化作两柄锋利的短刃,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圈。
下一秒,寒光乍起,两柄匕首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刺入旁站的地官与天官心口!
那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匕首的缝隙汩汩流出,在地面晕开两朵刺目的红。
水官拍了拍手,像是在掸去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萧若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好……
“这两个废物,留着也是碍事,就当是我给苏家家主的见面礼。长公主殿下,可看清楚了?”
萧若昭垂眸凝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神情淡漠而深邃。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似一抹不经意的弧度,却又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冷冽花瓣……
萧若昭苏家苏恨水,果然是爱憎分明。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
萧若昭不过这合作的事,你该亲自去跟苏昌河说。
萧若昭还有,我这教坊坊主的身份,不喜欢被旁人知晓——你若是敢泄露半个字,等着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水官脸上的笑意不变,微微颔首……
“那是自然,长公主放心便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