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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晨光浸透窗纸时,苏暮雨轻旋鎏金窗轴。
热浪裹挟着槐花甜腥扑面而来,混着远处市井蒸腾的烟火气,在这初夏清晨烙下炽烈印记。
他阖目深嗅,鼻翼间流转的不仅是天启城特有的气息,更像是触摸到这座皇城鲜活跳动的脉搏。
雕花窗棂下,两道倩影如墨画般凝立。
左侧的女子身着一袭月白劲装,利落的剪裁将她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分毫毕现。
心剑鞘下垂挂的穗子,在晨风中悠然轻摆,仿佛诉说着无声的从容。
她的眉宇如剑般锋锐,眼眸却似星子般冷澈,其间隐隐流转的凛然锐气,宛如她的名号“剑心有月”那般,令人心生寒意却又难以移开目光。
红衣如焰,于右侧烈烈燃烧,双剑交错间,寒芒在腕上流转,清冷锋锐。
然而,那微微扬起的眼尾,却似蕴着一汪春水,柔波暗涌。
也难怪世人皆称她为“霜雪仙子”——剑刃虽寒,能凝霜雪,可她的内心深处,却仿佛藏着一轮永不消散的暖阳。
苏暮雨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玄色广袖拂过窗台的青瓦。
两抹身影似有所觉,同时旋身踏着晨露前行。
檐角的铜铃在微凉的晨风中轻颤,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低声诉说某个未曾开启的故事。
不过数息之间,三人的衣袂便已在风中猎猎作响,彼此交叠又分开,宛如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长卷。
那画卷之中,江湖的轮廓正悄然浮现,新的篇章已然拉开帷幕,带着几分未知的苍茫与期待。
李心月摩挲着信笺边缘,目光如寒星般落在苏暮雨身上……
李心月寒衣在给我的家书里特意提到你,说你剑法已臻化境。
李心月她素来眼高于顶,能得她半句夸赞着实不易。
李心月若不是你暗河出身,其实……
话音未尽,尾音已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苏暮雨垂眸行礼,玄色衣袂如鸦羽轻扬……
苏暮雨·卓月安前辈谬赞。
李心月剑眉星目,进退有度,本是良配。
李心月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剑柄,素白手腕忽然疾如闪电掠过腰间,龙吟般的剑鸣震得空气发颤。
众人还未看清她的动作,苏暮雨已踏着诡异步法倒掠三丈,靴尖在青砖上擦出火星。
那柄尚在鞘中的长剑骤然沉寂,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冻结。
李心月玉指轻抬,屈指凌空一弹,顿时一道森白如霜的剑气呼啸而出,携裹着凛冽寒意与漫天霜雪,撕裂长空,直逼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萧若昭轻扬玉袖,凝霜剑气如霜华乍现,猛然撞击在无形的气墙上,骤然炸裂开来。
冰晶纷扬,宛若一场清冷的雪雾,簌簌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响。
萧若昭心月姐姐!
萧若昭拦在两人之间,广袖还在微微震颤……
萧若昭他并非奸邪之辈。
李心月搭在剑柄上的手青筋微显,眼底翻涌着冷冽杀意……
李心月暗河中人踏入天启,必定包藏祸心。
苏暮雨拂去肩头碎冰,剑眉微挑……
苏暮雨·卓月安难道仅凭出身,就要将人永远困在不见天日的深渊?
话音未落,他周身已腾起若有若无的剑意,在空气中织成细密的剑网。
李心月指尖轻叩剑柄,冰棱般的目光将苏暮雨上下打量……
李心月这七日你踏遍西市酒肆,醉心茶楼说书,甚至在雀台听了整晚的凤求凰。
李心月这般做派,倒真像个寻欢作乐的世家公子。
她忽然嗤笑一声……
李心月只是不知,这些市井烟火,可入得了暗河杀手的眼?
苏暮雨望着远处檐角跃动的暖阳,语气平静……
苏暮雨·卓月安自然喜欢。
苏暮雨·卓月安荒谬!
龙吟声骤起,心剑出鞘的刹那卷起凛冽罡风,李心月青丝如墨瀑飞扬……
李心月暗河豢养的杀人刀,怎会贪恋这些凡俗欢愉?
苏暮雨·卓月安难道在前辈眼中,暗河众人生来只配染血?
苏暮雨苦笑摇头,衣摆被剑气掀起猎猎作响。
李心月我是天启四守护之首。
李心月剑尖微颤,寒芒直指对方咽喉……
李心月职责所在,容不得半点侥幸。
苏暮雨·卓月安前辈威名,苏某早有耳闻。
苏暮雨半步不退,衣袂在剑风中猎猎作响……
苏暮雨·卓月安但即便手握天下名剑,也斩不断人心所向。
苏暮雨·卓月安若连行走阳光的自由都要被剥夺,这天下岂不是太过可笑?
李心月剑锋凝滞,半晌才缓缓收剑入鞘……
李心月寒衣说你寡言少语,倒像是看错了人。
苏暮雨·卓月安久仰心剑位列剑谱第四,今日得见锋芒,果然名不虚传。
苏暮雨垂首行礼,袖中暗藏的银针却悄然滑入手心。
李心月收起你的十八剑阵。
李心月抚过剑身,声音冷若冰霜……
李心月有些剑是君子佩饰,有些却是见不得光的凶器。
李心月我虽不信你只是来游山玩水,但既无越矩之举……
她剑锋突然抵住苏暮雨心口……
李心月若敢生出半分歹意,这柄心剑定会让你血溅当场。
苏暮雨忽然敛袖行礼,目光直直落在萧若昭面上……
苏暮雨·卓月安晚辈冒昧,想向姑娘打听一人。
萧若昭指尖的长剑骤然顿住,杏眼圆睁……
萧若昭好你个苏暮雨,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苏暮雨·卓月安玄武使唐怜月。
苏暮雨话音未落,便见萧若昭眉间蹙起细小的川字纹……
苏暮雨·卓月安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萧若昭找怜月?
萧若昭摩挲着剑柄沉吟……
萧若昭所为何事?
苏暮雨·卓月安婚事。
两个字如重锤落地,惊得萧若昭手中长剑险些滑落。
但她很快敛起神色,拿出一把团扇轻摇笑道……
萧若昭莫不是为了蜘蛛女?
萧若昭抛开立场不谈,倒真是对璧人……
萧若昭只是怜月前些日子说有要务在身,并未与我同返天启。
苏暮雨·卓月安未曾归来……
苏暮雨喉间溢出一声轻叹,眼底泛起暗沉沉的雾霭。
一旁的李心月终究按捺不住,侧身凑近压低声音……
李心月那小子在外面招惹了哪家姑娘?
苏暮雨·卓月安暗河慕家。
苏暮雨话音未落,便见李心月猛地倒退半步,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位素来沉稳的天启守护者连连摇头,转身离去时丢下一句……
李心月难怪……
李心月都说慕家女子是带刺的玫瑰,碰不得啊!
苏暮雨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苦笑。
江湖传言里,慕家女子皆是媚骨天成的狐妖,多少豪杰折戟在她们的温柔乡中。
可唯有他知晓,那个总把‘我又算错账了’挂在嘴边的慕雨墨,分明是个会对着账本犯傻的单纯姑娘。
他转身踏入客栈房间,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裹着绷带的乌鸦如一尊雕塑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双淬了毒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苏暮雨·卓月安约定第二日会面,我已空等五日。
苏暮雨解下腰间佩剑,剑穗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你们的约定,与我何干?”
乌鸦冷笑一声,鎏金请帖被重重拍在桌上……
“三日后,宗主邀你赴宴。”
“记住——莫要惊动任何人。”
金帖边角擦过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如同死神的指甲在叩响房门。
临湖小筑的纱幔在晚风中轻扬,被撩起的一角透入几缕微凉的气息。
空依静倚着雕花木栏,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那层层涟漪正被渐浓的暮色浸染,如同晕开的水墨画般朦胧而深邃。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触感温润,却驱不散心底悄然泛起的淡淡思绪……
空依小齐,你说暗河的人在天启晃了七日?
齐天尘垂手立于廊下,玄色衣摆扫过青砖……
齐天尘正是。
齐天尘他前日登门钦天监,我并未见客。
空依是执伞鬼苏暮雨吧。
空依的声音裹着暮色般的清冷,齐天尘却猛然抬头——自己从未提过暗河来客姓名,对方竟一语中的。
还未及开口,空依已转动茶盏,釉面倒映着她微阖的眼睫……
空依世人只知他是暗河苏家现任家主,却忘了这并非他第一次踏入天启。
齐天尘还有前次?
齐天尘忍不住向前半步,廊下铜铃被惊得轻响。
空依转身时,鬓边银簪划过一道冷光……
空依五岁那年,他随父亲卓雨洛来过。
空依那时我在碉楼小筑拜访李先生,正巧撞见廊下躲雨的孩童……
她忽然轻笑,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波纹……
空依那孩子攥着半块桂花糕,眼睛亮得像盛着银河。
齐天尘卓雨洛?
齐天尘瞳孔骤缩,袖中手指微微发颤……
齐天尘是那位号称‘剑不出鞘天下惧’的无剑城城主?
齐天尘可无剑城早在很多年前就……
空依被无双城和暗河灭了满门。
空依望着渐沉的落日,将残茶倾入湖中,惊起一尾红鲤……
空依谁能想到,当年躲在父亲身后的卓家幼子,会成为覆灭家族的暗河苏家新主?
水面涟漪层层荡开,将西天晚霞揉成破碎的血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