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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轻响,一袭素白长袍自学堂深处步出。
陈儒负手而立,鬓边几缕霜华映衬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容,眉宇间透着一股淡然沉静之气。
俨然一副饱经风霜却又不失儒雅的私塾先生模样,令人望之便生出几分敬意。
当他猛然抬眸的瞬间,眼底寒芒犹如出鞘的利刃,凛冽而锋锐。
那目光似有实质,惊得檐下的麻雀振翅狂飞,扑棱棱声中带落了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坠下。
苏暮雨衣袂随风轻扬,微微颔首行礼……
苏暮雨·卓月安不知先生是?
陈儒学堂院监,陈儒。
声音清朗如击磬,字字掷地有声。
苏暮雨眉梢微动,垂首恭声道……
苏暮雨·卓月安久仰陈先生大名。
陈儒缓步上前,目光如炬……
陈儒是祭酒命我前来。
陈儒能让她挂怀的人……
话音一顿,陡然锐利……
陈儒想必就是暗河执伞鬼吧?
陈儒作为杀手,最忌锋芒毕露,可你此番入城,倒像是故意昭告天下……
陈儒暗河的利刃,已经插进了天启城的心脏。
苏暮雨淡笑摇头,广袖轻摆……
苏暮雨·卓月安天启城内高手如云,学堂祭酒更是江湖魁首。
苏暮雨·卓月安我不过沧海一粟,岂敢在这龙潭虎穴兴风作浪?
苏暮雨·卓月安先生谬赞了。
陈儒冷哼一声,袖中暗藏的杀意若隐若现……
陈儒再高的高手,也防不住暗处的致命一击,何况是暗河最锋利的那柄刀。
陈儒说吧,苏公子来学堂所为何事?
苏暮雨望着斑驳的学堂匾额,目光渐渐飘向远方……
苏暮雨·卓月安自小便听闻学堂盛名,此番总算是得偿所愿。
苏暮雨·卓月安幼时随父亲路过此地,他指着这块牌匾说,日后定要送我入这天下第一学府。
苏暮雨·卓月安那时我问他,‘您不是天下最强的人吗?’
苏暮雨·卓月安他却说,‘江湖之颠虽触手可及,可这学堂之内,才是真正的天外之天’。
陈儒神色微动,沉声道……
陈儒令尊是……
苏暮雨·卓月安家父并非暗河中人,姓卓。
苏暮雨收回目光,躬身一礼……
苏暮雨·卓月安今日得见学堂真容,又幸会陈先生,已是无憾。
苏暮雨·卓月安就此别过。
陈儒忽然轻笑出声……
陈儒不进去坐坐?
陈儒以你的身份,祭酒说不定愿意见你。
苏暮雨目光沉静如水……
苏暮雨·卓月安若陈先生与祭酒真心相邀,自当前往。
陈儒倒是我狭隘了。
陈儒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人……
陈儒苏公子的确有趣。
苏暮雨再次行礼,衣袂翻飞间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待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萧若昭才缓缓迈步至门前。
她抬眸望向那空荡无人的街道,眼底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落在微凉的风中……
萧若昭劳烦陈先生安排,此次学堂考核就以跟踪苏暮雨,探查有没有别人跟踪他为考题。
萧若昭若有人能查出真相,我便收他为关门弟子。
陈儒如此草率?
陈儒挑眉。
萧若昭笑意狡黠……
萧若昭想当年师父收小百里,仅凭他一项酿酒的绝技就破格录取。
萧若昭比起他老人家,我这考核已经算严谨了。
国丈府书房内,沉香袅袅。
易卜斜倚在紫檀木椅上,白玉茶盏在指间轻轻晃动,水面浮沉着几片碧色新茶。
乌鸦单膝点地,脊背绷成笔直的线,压低声音禀报道……
“苏暮雨自雕楼小筑离去后,先后现身千金台、学堂。”
话音微顿,喉结滚动……
“学堂院监陈儒亲自出面,二人不过寒暄数语,苏暮雨便转身告辞。”
“待他走后,长公主殿下方才亲自露面,特命陈儒将此次学堂考核改为追查跟踪苏暮雨之人。”
易卜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青瓷与紫檀相撞发出闷响……
易卜不必再观望了。
易卜即刻派人寻他,无论用何手段,务必让他速回影宗复命。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连翘凝视着那道被幂篱轻纱掩映的身影,眼眸中悄然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步伐轻盈,衣袂微扬,带着几分从容与敬意,缓缓俯身行礼……
连翘想必您就是月落坊主临终托付的新任坊主,古落仙子吧?
她指尖轻捻绢帕,语气里透着妥帖的周全……
幂篱之下,一声轻笑袅袅传来,宛如清泉击石,泠泠作响,又似玉盘滚珠,清越而灵动。
那笑声不浓不淡,恰如其分地揉进了风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闲适与撩人心弦的韵味。
萧若昭纤手轻抬,指尖挑起那几缕垂落的银丝流苏,微微一拨,动作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意味,仿佛漫天星辰都藏进了她的语气里,让人捉摸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若昭这么说来,我只需挂个坊主虚名,一应事务都由你料理?
连翘老坊主临行前特意交代,仙子身兼要务,若无关乎三十二教坊生死存亡之事,不可轻易叨扰。
连翘微微屈膝,身形恭谨地福了福身,发髻上那支镶嵌着莹润珍珠的步摇随之轻晃,泛起一抹柔和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映衬着她内心的几分波澜。
那一瞬间,她低垂的眼帘似掩住了万千思绪,只留下一抹难以捉摸的淡然……
连翘婢子追随老坊主多年,里里外外的事务都熟稔,往后教坊大小事宜,仙子尽可放心交给我。
萧眠策马如风,一路奔腾,终在晨曦微露之时抵达姑苏城外的寒水寺。
马蹄踏碎薄霜,寒意裹挟着江风扑面而来,她勒紧缰绳,抬眸望向那隐于雾霭中的古寺,苍松翠柏间,庙宇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从时光深处浮现的一抹清冷剪影。
寒水寺主持忘忧大师是她的师父——当年萧若昭出征西羌,因她难以驾驭静水剑法的寒气,便将她托付于此拜入师门。
即便后来回到天启,她每年也都会前来探望。
然而今日踏入寒水寺,没见到忘忧大师,却撞见九龙门长老又来索要无心的性命。
无心与九龙门先门主素不相识,可那位门主死于魔教东征,而这场战乱由叶鼎之一手挑起。
如今叶鼎之已死,众人便将怨恨都发泄在他儿子无心身上。
萧眠·沈嘉惠住手!
萧眠厉声打断了那人的刁难,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扫过对方。
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问道……
萧眠·沈嘉惠师父呢?
无心师父把自己关在了密室中。
无心轻声回应。
萧眠轻轻点头,随即抬起目光,望向九龙门的长老。
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又似有深思,仿佛要从对方神情间捕捉到一丝隐秘的讯息。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这短暂的对视而凝滞了些许,连风声都显得若有若无,只留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在悄然蔓延……
萧眠·沈嘉惠前辈,雪月城大城主百里东君与天外天曾立下‘锁山河’之约。
萧眠·沈嘉惠如今十二年之期未满,无心仍是质子,他的性命归属萧氏皇族。
萧眠·沈嘉惠您这是要越俎代庖,替皇族取他性命?
那人冷笑……
“小姑娘,听你谈吐不俗,想必出身不凡。说出你父母名讳,或许我可以饶恕你方才的无礼。”
萧眠轻笑一声……
萧眠·沈嘉惠家母萧若昭,乃学堂祭酒、银月长公主;家父沈牧也,白衣杀将,官拜上柱国。
萧眠·沈嘉惠既是长公主之女,我想我该有资格保无心周全,前辈意下如何?
那人本不愿相信,可萧眠话音刚落,便拔剑出鞘。
他虽不识此剑,却认得她施展的剑法——静水剑法,这可是银月长公主独传女儿的绝学。
有此佐证,他也只能作罢。
待九龙门众人离去,无心的目光转向萧眠,眉梢轻扬,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唇角亦随之悄然勾起,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神情既含着几分赞许,又似夹杂着些许深意,令空气间弥漫开一种微妙而温润的氛围……
无心小师姐,好久不见。
萧眠轻轻颔首,笑意温柔……
萧眠·沈嘉惠确实许久未见。
萧眠·沈嘉惠这些日子,九龙门的人常来为难你和师父?
无心倒不算频繁……
无心倚着廊柱,语气淡然……
无心不过是隔三岔五来敲打两句。
无心锁山河之约未破,他们纵然心怀不忿,也不敢真把我怎样。
无心方才即便小师姐不出面,我几句话便能打发。
萧眠闻言,不禁轻叹一声,指尖缓缓划过剑柄上那细腻而复杂的纹路,似是在触碰一段无声的过往,又像是在无声中与某种深藏的力量对话。
那纹路冰冷而坚硬,却无法冷却她心中翻涌的思绪……
萧眠·沈嘉惠你总把人想得太好。
无心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善良与否,于他而言不过是旁人定义,这江湖腥风血雨,他自有权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