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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血浸染国丈府檐角,易卜斜倚紫檀雕花太师椅,玉扳指摩挲着云纹棋盘,黑白棋子在鎏金烛火下泛着冷光。
对面玄衣人垂眸落子,指尖染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与案头龙涎香混作一团。
檐角铜铃骤响,乌鸦等人撞开朱漆雕花门。
易卜执棋的手顿在半空,墨玉般的瞳孔泛起冷芒,金丝绣着蟒纹的广袖拂过棋盘,几粒棋子应声跌落……
易卜苏暮雨呢?
他尾音拖着冰碴,惊得檐下守夜的鸱鸮扑棱棱振翅。
乌鸦单膝跪地,染血的玄铁护腕在青砖上撞出闷响。
他咬牙扯下浸透血渍的绷带,暴起的青筋在苍白手背上蜿蜒……
“那小畜生说,要我们明日再去。”
话音未落,棋盘上的白玉棋子突然炸裂,玉屑飞溅在易卜靛青蟒袍上。
易卜明日?再去?
易卜缓缓起身,腰间九蟒缠珠玉佩撞出清响。
他修长指尖碾过棋子残骸,碎玉粉末簌簌落在棋盘星位……
易卜当国丈府是暗河的召之即来的犬马?
玄衣人低笑出声,袖中滑出的匕首在烛火下划出冷弧,刀刃挑起棋盘一角……
浊清老东西,暗河的船队已囤满三千里伏龙滩,精锐刺客遍布京城九门。
刀尖重重戳进檀木桌面,木屑纷飞中,他凑近易卜耳畔……
浊清您以为影宗还能像百年前那样,让暗河跪在宗祠前立血契?
易卜青筋暴起的手攥住鎏金灯台,火焰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扭曲着投在描金屏风上。
最终他松开手,鎏金灯台重重砸在青砖地,惊起满室尘埃……
易卜去备车。
他望着棋盘上破碎的残局,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暮色在窗棂上凝成霜色,对弈之人指尖划过棋盘,将最后一枚黑子按进楚河汉界……
浊清易宗主何不问问那位爱徒?
浊清说不定他正盼着雪中送炭。
袍角扫过鎏金香炉,青烟被搅成狰狞的漩涡……
浊清我的筹码,您尽可慢慢掂量。
易卜将茶盏重重磕在檀木几上,茶汤泼出的痕迹蜿蜒如血……
易卜不必。
喉间滚过的冷哼惊得梁间铜铃轻颤,震落了檐角堆积的雪粒。
黑袍人转身时,玄铁环佩撞出寒声。
宽大的兜帽几乎吞噬了整张脸,唯有眼尾一道朱砂痣若隐若现……
浊清引暗河入天启,好比放饿狼进羊圈。
他跨出门槛的瞬间,风雪卷着枯叶扑进厅堂……
浊清您且等着瞧,这些嗜血的獠牙会先咬断谁的喉咙。
乌鸦鬼使神差地抬头,正对上黑袍人骤然回望的目光。
寒意自脊椎窜上天灵盖,无数细针扎进骨髓般的刺痛感蔓延全身,连带着右手旧伤都开始隐隐作痛。
那人嗤笑一声,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浊清就凭这群乌合之众,也想撼动琅琊王的根基?
待院门吱呀关闭,易卜凝视着满盘死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棋盘裂痕。
良久,他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易卜明日不必去了。
“大人?”
乌鸦惊得抬头,绷带下的伤口又渗出鲜血。
易卜三官回来了吗?
易卜突然开口,声线像是被砂纸磨过。
乌鸦咽了咽唾沫……
“从黄泉当铺出来后……他们去了暗河禁地。”
他压低声音,仿佛害怕惊醒什么沉睡的怪物……
“据说上代大家长瞒着所有人,建了座……”
喉结剧烈滚动……
“能让杀手们安度余生的地方。”
易卜猛地掀翻棋盘,黑白棋子滚落满地,有几枚骨碌碌滚到角落,撞在半融化的雪水洼里,泛着诡异的幽光。
北离南境,晨雾如纱般笼罩着无名山村。
青石板铺就的村口,慕悦情手持一柄湘妃竹骨油纸伞,静静伫立。
素白的伞面上,仅以墨色勾勒出几枝寒梅,清冷的晨风拂过,伞面轻晃,那梅枝仿佛在微风中摇曳生姿,透出一股淡雅而孤寂的韵味。
慕雨墨倚着斑驳的老槐树,指尖缠着金线系着的琉璃蝶,剔透的翅膀在初阳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她忽将琉璃蝶抛向空中,又灵巧接住,目光好奇地落在慕悦情身上……
慕雨墨前辈,您每日在此凝望,可是在等故人?
慕悦情凝望着天际那翻涌不息的霞光,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一片绚烂与变幻之中。
鬓边的银步摇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而轻颤,细碎的流苏如风拂柳枝般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带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凉意。
她的神情静默,却似有无数心绪暗藏于眼底,如同这霞光背后的苍穹,深邃而难测……
慕悦情等我的女儿。
她嗓音清冷如碎玉……
慕悦情她生得极美,眉眼间皆是灵气,幼时总爱攥着我的衣角撒娇。
话音未落,琉璃蝶在慕雨墨掌心停驻,折射的光斑映在她眉间。
慕雨墨若她也流淌着暗河血脉,自会循着踪迹归来。
慕雨墨将琉璃蝶别在发间,碎发被晨风吹起,掠过她精心描绘的远山眉。
慕悦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骨,细腻的触感仿佛牵扯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
袖口微动,那绣着缠枝莲纹的柔滑布料悄然滑落些许,露出一截如玉般温润的腕间肌肤。
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似是她心底波澜的微妙映照……
慕悦情她的血管里确实奔涌着慕家的血,毕竟她外祖曾是慕家家主。
慕悦情可她姓萧,是北离高高在上的银月长公主。
慕悦情暗河于她而言,或许只是灭门仇人。
慕雨墨银月长公主?!
慕雨墨惊愕转身,月白襦裙扫过青石,腕间银铃发出轻响……
慕雨墨那您莫非是……
慕雨墨传闻中以易容术冠绝暗河三家的千颜女慕悦情前辈?
慕悦情正是。
慕悦情眼角细纹里藏着岁月痕迹,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笑意,目光扫过慕雨墨鬓边琉璃蝶……
慕悦情你便是暗河如今艳名远扬的雨墨姑娘吧,这琉璃蝶倒是衬你。
慕雨墨低头敛眸,衣袂上的暗纹牡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慕雨墨前辈谬赞,晚辈岂敢……
晨雾渐散,慕悦情的身影被霞光拉得纤长,伞面上的墨梅仿佛在风中摇曳。
慕悦情我逃到此处苟全性命,却永远失去了拥抱女儿的机会。
她望着云层中初升的朝阳,声音愈发飘渺……
慕悦情或许在她记忆里,母亲早已化作当年那场大火中的灰烬……
晨雾如纱,将雪月城的街巷裹得朦胧。
苏喆倚坐在路边茶铺的枣木长凳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交织成曲。
小二系着靛蓝围裙,肩头搭着雪白毛巾,手托紫铜茶壶穿梭席间,高声喊道……
“刚出炉的鲜花饼,香气扑鼻嘞!”
街道两侧酒旗招展,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间飘来阵阵茶香。
卖花女孩头戴素白茉莉编织的花环,手中竹篮里各色鲜花娇艳欲滴,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
一名白衣少年策马而过,腰间佩剑镶金嵌玉,剑穗缀着明珠,华美非常,却透着股金玉其外的虚浮,瞧着倒不像是个真有本事的江湖人。
苏喆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忖……
这雪月城号称江湖第一城,倒也不见得有几分“武城”气象,比起无双城,终究是少了些肃杀之气。
难不成这些看似平凡的路人,皆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正思忖间,小二端着枣木托盘快步走来……
“客官,您的鲜花饼请慢用!”
苏喆指尖轻弹,一枚铜币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精准撞在托盘边缘。
托盘顿时脱手飞起,盘中鲜花饼也随之腾空。
苏喆身形微动,如流云般起身,稳稳接住托盘,顺势将鲜花饼轻巧托住。
小二吓得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慌忙作揖……
“对不住,客官,小的一时手滑……”
苏喆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重新落座。
他望着手中的鲜花饼,饼皮金黄酥脆,层层叠叠,还未入口,便有一股幽幽花香萦绕鼻尖。
苏喆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心中暗想……
若是女儿在此就好了,她最爱这些香甜软糯的点心。
咬一口鲜花饼,酥皮簌簌落下,内馅绵密清甜,花香与麦香在舌尖交融。
苏喆啜了口热茶,正回味着,却见那小二突然在他对面坐下,眼神中透着几分神秘。
小二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道……
“客官这手隔空夺盘的功夫,瞒不过我。”
苏喆不动声色地握住身旁乌木佛杖,杖头铜铃轻响。
“雪月城慕名而来的江湖客,我见得多了。”
小二掸了掸围裙……
“外城住的都是寻常百姓,靠着内城高手庇护,讨口安稳饭吃罢了。”
苏喆眉峰微蹙……
苏喆内城、外城?
小二抬手遥指云雾缭绕处,一座朱红飞檐的楼阁刺破天际……
“登天阁外皆俗世,过了那道关,才算踏进真正的雪月城。”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