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鎏金兽纹香炉中,青烟袅袅盘桓而上。
大皇子修长手指轻捻青瓷盏,琥珀色茶汤映着他眼底流转的精光,手腕微转,将茶盏递到易卜面前。
随后他优雅落座,指尖叩击着雕花木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拿起自己的杯子浅啜一口,朱唇轻启……
萧永国丈爷屈尊来访,却这般沉默,莫不是我这茶不合口味?
易卜垂眸凝视杯中茶汤,茶面浮沉着的几片茶叶,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好似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易卜大皇子聪慧过人,自然明白,我能踏入这典将军府大门,已是放下诸多顾虑,拿出了十足诚意。
大皇子剑眉微挑,放下茶盏,杯底与桌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萧永诚意若只藏在心底,那和没有又有何分别?
萧永国丈爷有话,直说便是。
易卜长叹一声,将茶盏重重搁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上蜿蜒成细流……
易卜影宗头顶高悬一柄利剑,寒光凛冽,大皇子难道就不担心这剑何时会落下,伤了自身?
易卜既然你我都不希望它存在,何不……
话音未落,他伸手推过茶盏,两只茶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易卜携手合作,共除隐患?
鎏金烛台映得满室昏黄,大皇子执起犀角杯,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涟漪。
萧永国丈思虑周全,此事确实容不得半点草率。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暗纹,眸光似笑非笑……
萧永我自会在府中静候佳音。
萧永这几日,便让我瞧瞧影宗藏了多少杀手锏……
萧永暗河异动,权当是国丈递来的投名状吧。
话音未落,易卜已扶着腰间玉珏起身,广袖扫过案几带起细微风声。
待厅门重新阖上,大皇子手肘撑在雕花扶手上,指尖轻叩额角,鎏金冠冕垂下的珠串随着动作轻晃,在阴影里碎成一片朦胧的光。
珠帘微动,浊清悄无声息踏入殿内。
萧永暗河蛰伏经年,影宗此番终于要借他们的手对付琅琊王了。
大皇子望着摇曳的烛火,语气漫不经心。
浊清殿下觉得,这一局谁能笑到最后?
浊清垂眸,玄色衣摆扫过冰凉的青砖。
萧永影宗若胜,倒省了我们几分力气。
大皇子忽然轻笑,烛火在他眼底跃动成两簇诡谲的幽光……
萧永那群暗处的影子最好拿捏,眼下又与我们同仇敌忾……
萧永琅琊王一日不除,我们的算盘都打不响。
话音陡然转冷,犀角杯重重磕在青玉案上……
萧永可羸弱的盟友如同朽木,稍有风雨便会折断。
萧永与其扶持一个随时会倒向老七的傀儡,我更想要……
殿内突然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的轻响。
大皇子起身踱步,腰间龙纹玉佩撞出清越声响……
萧永易卜终究是七弟的亲外公,他布下的局,说到底还是为了送外孙登上帝座。
他猛地转身,眼中杀意乍现……
萧永所以,我要影宗与琅琊王……同归于尽!
浊清若有所思……
浊清那暗河……
萧永暗河?
大皇子重新执起酒杯,仰头饮尽琥珀色的液体,喉结滚动间,一抹血色自唇角蜿蜒而下……
萧永但愿这群蛰伏的蛟龙,能给我们带来点惊喜……
萧永若是连这点用处都没有……
他抬手拭去血迹,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烤,暗红痕迹瞬间化作飞灰……
萧永师父,你知道该怎么做。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明灭间,两人相视一笑,满室权谋的气息愈发浓重。
国丈府大堂内,鎏金兽首烛台吞吐着幽蓝火焰,将易卜周身笼在明暗交织的阴影里。
他半倚在檀木太师椅上,指腹反复摩挲着羊脂玉茶杯的缠枝纹,杯壁凝着的茶渍随着动作晕开细微涟漪。
易卜执伞鬼苏暮雨……
易卜尾音拖得极长,声线裹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凉意……
易卜当真单枪匹马闯进了天启城?
黑衣下属乌鸦伏在青砖地上,面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回禀宗主,千真万确。”
“暗河大家长苏昌河及其他杀手均未现身,苏暮雨孤身入城后,已偶然碰见银衣军侯与白衣杀将。”
易卜突然重重将茶杯掼在青铜鹤形香薰上,震得香灰簌簌而落……
易卜雕虫小技!
易卜纵是天上谪仙,孤身一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易卜我要的是暗河倾巢而出,将整个天启搅得天翻地覆!
乌鸦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几乎要贴上冰凉的地砖……
“属下即刻增派人手,定要摸清苏暮雨的底细!”
易卜且慢。
易卜忽然抬手按住扶手,翡翠扳指撞出清响,他眯起眼凝视着摇曳的烛火,仿佛能从跳动的火苗里窥见苏暮雨的阴谋……
易卜暗河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此番单刀赴会,必定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易卜告诉暗桩,盯紧苏暮雨的每一个脚印,但凡有风吹草动……
话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动扳指,青玉表面泛起森然冷光……
易卜宁可错杀百人,不可放过一线。
平清殿鎏金蟠龙烛台摇曳,萧若瑾望着案前的萧若昭,眉间拢着几分无奈。
雷梦杀与沈牧即将率军驰援南决战场,而萧若昭却坚持要调叶啸鹰与叶字营同往……
南疆地势诡谲,十万大山暗藏杀机,多一分兵力便多一分胜算。
可一旦叶啸鹰离开天启,这座皇城便只剩王离天军、虎贲军与禁军驻守。
掌管那支驻扎城外的军队的典叶本就心怀异志,若趁虚而入……
萧若瑾昭昭,你曾执掌三军,该懂得守土安民的分量。
萧若瑾摩挲着案上虎符,青铜纹路硌得掌心发疼……
萧若瑾王离天军久疏战阵,仅凭虎贲与禁军,如何护得住百万子民?
萧若瑾叶字营是天启最后的屏障,断不可轻动。
萧若昭指尖微微用力,紧紧攥住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这是她幼年时三哥赠予的生辰礼物,每一寸纹理都承载着岁月的记忆,仿佛还残留着当年他掌心的温度。
她垂眸掩住眼底失落,轻声道……
萧若昭我明白。
萧若昭只是南决之险甚于当年北境,九哥……
话音微顿,她想起了九哥萧若风中毒后苍白的面容……
萧若昭他中的寒毒至今未愈,我实在担心二师兄和牧也。
萧若瑾吉人自有天相。
萧若瑾缓步绕过龙案,将披风轻柔地搭在妹妹的肩头。
那金缕织就的团龙纹样,在烛火摇曳中泛着冷冽的光芒,却远不及妹妹那一声低唤“三哥”所带来的温暖,直直沁入心底。
忽听萧若昭神色一凛……
萧若昭对了三哥,浊清近日擅离皇陵潜入天启。
萧若昭我已废去他半成修为,但不知他此番来意。
萧若瑾瞳孔微缩,指尖重重叩在龙椅扶手上。
那个曾搅动风云,险些令萧若瑾、萧若风与萧若昭三人陷入绝境的前朝大监,多年来隐姓埋名,蛰伏于暗处,其背后怕是另有深不可测的图谋。
萧若瑾此事交给影宗彻查,你且好生休养。
见妹妹眉间疲色如铅云般沉重,将那双灵动的杏眼都压得黯淡,他喉头微动,指节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螭纹。
帝王威压在这一刻悄然敛去,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像是回到了往昔……
萧若瑾明日让御膳房炖些安神汤送去沈府。
萧若昭凝视着兄长转身时衣摆翻涌的暗纹,那细腻的纹路在风中微动,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带她骑马射猎的少年郎。
他的笑声明朗,眼神明亮,而如今,那熟悉的身影却在岁月的流逝中染上了几分沉稳与疏离。
如今这九五之尊的袍服下,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心思。
暮色漫过朱红宫墙时,瑾宣候在神武门内的身影被夕阳拉得修长。
萧若昭登上马车前忽又转身,指尖摩挲着车辕鎏金纹饰,漫不经心道……
萧若昭本宫听闻浊清在皇陵染了风寒,瑾宣你是浊清的得意弟子,不知可否知道这事儿啊?
绛紫色蟒袍裹着的身影微僵,瑾宣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阴影……
瑾宣奴才许久未曾出宫,也是近日殿下告知才知晓师父他老人家竟然病了。
话音平稳如古井无波,连呼吸节奏都未乱半分。
话音平稳如古井无波,连呼吸节奏都未乱半分。
萧若昭盯着那张寡淡面容,萧若瑾刚赠的琉璃镯叩在车辕上轻响。
宫墙漏下的光将瑾宣的影子割裂成明暗两半,这张瞧不出情绪的脸,要么藏着掀翻朝局的机谋,要么当真被蒙在鼓里。
她终究移开目光,玄色裙摆扫过阶前青苔……
萧若昭既如此,你回吧。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萧若昭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灯出神。
浊清冒险私离皇陵,若不是为了得意门生,又会是为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