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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城外,寥落亭在骤雨中浮沉。
慕雨墨身上的紫衫早被淋透,深紫绸缎紧贴着曲线,在昏沉天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寻常男子见了怕要失魂,偏她斜倚着石桌笑望的,是背对着雨幕的唐怜月。
唐怜月你倒是个缠人的性子。
唐怜月拂开袖角溅上的雨珠,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
慕雨墨‘馋人’?
慕雨墨低笑出声,指尖划过石桌积水……
慕雨墨这算夸我秀色可餐么?
她半边身子滑落在地,长发浸在水洼里如墨色海藻……
慕雨墨只是可惜……我快尝不到明日的雨了。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红梅似的洇开。她捂着胸口踉跄几步,终究跪坐在地,咳得肩头剧烈颤抖。
唐怜月眉峰紧蹙……
这月来她装死的戏码演了不下三回,从假摔吐血到气若游丝,早已让他生了防备。
可这次不同。
慕雨墨直挺挺倒在泥水里,鸦羽般的睫毛凝着雨珠,竟真的没了动静。
唐怜月盯着她苍白的侧脸,袖中手指无意识蜷起,忽的转身踏入雨幕。
走了三十几步,木屐碾过落叶的声响顿住,他猛地回头……
紫衫女子仍躺在亭心,雨水顺着她下颌线滑落,像一尊失了生气的玉像。
唐怜月难不成……
他喉头微动,雨声哗啦啦灌满耳廓……
唐怜月这次是真的?
九霄城外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唐怜月立在寥落亭口,望着泥水中那抹紫衫身影,眉头拧得更紧。
这女人本是敌营护卫,一路设障添堵,此刻若真咽了气,本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当目光扫过她浸在雨里的苍白指尖,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却愈发清晰。
唐怜月呵,自寻烦恼。
他低声骂了句,终究还是转身走了回去。
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惊动了地上的人,却见慕雨墨眼皮都未抬,只唇角还凝着抹诡谲笑意。
唐怜月蹲下身,指尖悬在她鼻息前三寸……
唐怜月我救你,不过是不杀妇孺的规矩罢了。
话音未落,怀中忽然一紧。
那女人竟用尽最后力气圈住他脖颈,染血的指尖揪着他衣襟不放,气若游丝的笑声混着雨水落进耳窝……
慕雨墨你瞧……
慕雨墨到底是关心我的。
唐怜月下意识扣住袖中刃,却触到她手腕上冰凉的肌肤……
那力道虚浮得像片残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狡黠。
唐怜月暗器入了肺腑?
他掀开她染血的衣襟,指腹触到伤处时,慕雨墨猛地呛出口血沫,却仍咧着嘴笑……
慕雨墨打不过你……剩下的事,雨哥会来……
话未说完,脑袋便沉沉歪向他肩窝。
唐怜月盯着她阖上的眼睫,忽然想起三日前她在客栈屋顶洒下的漫天花瓣,想起她总爱用发间银簪挑开他酒葫芦的模样。
指尖刃“当啷”落地,他扬手劈开她后心几处大穴,内力如暖流注入时,怀中身躯竟本能地缩了缩,手臂缠得更紧。
唐怜月死不了。
他咬着牙低咒,却还是打横将人抱起。
紫衫浸透雨水的重量压在臂弯,唐怜月望着雨幕深处的九霄城,忽然觉得这满城灯火都不如怀中这具温热的躯体实在。
雨声渐密,他背着光走出寥落亭,衣摆扫过慕雨墨垂落的发丝,在青石板上拓出深浅交叠的脚印。
天启城琅琊王府的水榭下,碧波映着廊角灯笼。
萧若风指尖一捻,手中纸条化作齑粉飘落,碎末混着晚风散入池中。
雷梦杀盯着他泛白的指节,喉头滚动……
雷梦杀小昭可有回信?
萧若风背靠栏杆,望着水面涟漪轻叹……
萧若风暗河内乱已如沸鼎。
萧若风昭妹插手不说,雪月城、秀水山庄、墨宗,连同西南顾家、洛水庄都卷了进来。
雷梦杀柳月他们也去了?
雷梦杀抚着腰间刀柄……
雷梦杀江湖大族向守不涉朝堂的铁律,若昭师妹掺和其中,岂不是将这滩浑水往朝局上引?
雷梦杀他们……
萧若风师兄们眼里,昭妹始终是稷下学宫的小师妹。
萧若风打断他,目光忽然沉如寒潭……
萧若风但我总觉得,暗河之乱演变成天下事,根由从不在昭妹入局。
他顿了顿,指节叩响冰凉的栏杆……
萧若风真正搅动风云的人,此刻就在天启城里。
廊下灯笼突然晃了晃,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扯得细长。
雷梦杀望着萧若风紧蹙的眉峰,忽然觉得水面下的暗流,远比暗河血案更令人心惊。
稷下学堂内,萧凌尘与萧凌姝如同两颗小尾巴,整日黏在萧眠身后。
萧若风近来公务缠身,早在萧若昭离开天启城前,便将一双儿女郑重托付给了萧眠。
如今萧若昭外出未归,照料这两个孩子的重任,便全落在了萧眠肩头。
萧凌姝堂姐。
萧凌姝忽闪着大眼睛,轻声开口……
萧凌姝姑姑是不是不在城里了?
话音刚落,萧眠神色骤然一凛,目光如刀锋般迅速扫过四周,每一个阴影、每一丝异动都不放过。
她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几分寒意……
萧眠·沈嘉惠这话可不能乱说!
萧眠·沈嘉惠母亲一直在学堂闭关,从未离开天启半步,记住,日后切莫再提。
萧凌姝的父亲,乃是心思玲珑剔透的萧若风。
即便萧眠一口咬定萧若昭正在学堂闭关,但她却依旧能从那细微之处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痕迹。
她的目光如针尖挑破迷雾,将隐藏在话语间的裂隙看得分明,仿佛一切掩饰都无处遁形。
这其中的秘密,早已在她敏锐的感知中悄然现出端倪……
那位“闭关”的姑姑,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萧凌姝我不乱说了。
萧凌姝吐了吐舌头,又好奇追问……
萧凌姝可姐姐,那人扮姑姑扮得惟妙惟肖,是不是戴着人皮面具啊?
人皮面具?
萧眠心中暗忖,应该没错。
当初月落安排这人前来顶替萧若昭时,对方就与萧若昭生得一模一样,举手投足间的神态更是如出一辙。
天启城的三十二教坊向来藏龙卧虎,月落身为教坊之主,麾下能人辈出,能有这般易容高手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些隐秘,萧眠并未向萧凌姝和萧凌尘透露分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话题引向别处。
百晓堂内烛火摇曳,阿璇握着青竹教鞭,正为姬雪拆解机关术图谱。
忽听得门环轻响,姬若风玄色衣摆裹挟着夜色闯入,腰间玉佩与铜铃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六位身披玄铁面具的铁面官依旧如雕塑般肃立,唯有阿璇敏锐捕捉到堂主眉峰微蹙的阴影。
她不着痕迹地合上机关匣,温玉般的指尖轻拍姬雪肩头……
阿璇去后院照看那株墨兰,明日该换营养液了。
少女行礼退下的刹那,姬若风已将那张泛黄的羊皮卷重重压在檀木案上。
卷轴的一角还带着夜露凝结成的霜花,如同岁月遗落的痕迹,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姬若风浊清早前破了皇陵禁制。
他指尖划过羊皮卷上暗红印记……
姬若风更在天启城西的秋水小筑密会大皇子。
阿璇手中的茶盏猛然一倾,碧绿的茶汤顺势流淌而出,在紫檀木的表面蜿蜒而下,竟似一抹冷冽的血痕,缓缓渗入木质纹理间,无声地勾勒出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按照祖制,先帝驾崩后,五大监需永镇皇陵,寸步不离。
然而,那浊清竟似将守陵王军视若无物,竟能在这森严之地来去自如,仿佛皇陵的重重禁制于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面,毫无阻拦之意。
这其中隐秘,实在教人难以揣测。
阿璇皇陵异动可报与琅琊王?
她按住微微发颤的鬓角……
阿璇他究竟用何手段瞒过学堂之人?
姬若风摘下斗笠,露出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额角……
姬若风瞒不过的,就像如今我们知道了一样。
沙哑声线里浸着无奈……
姬若风他不仅修为尽复,当年被老祖宗废去的绵杀掌、虚念功更臻化境。
姬若风半步神游的浊清,如今怕是能在三掌内取人命。
阿璇望向墙上悬挂的天下势力图,烛火将萧若昭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阿璇国师与空依天师恪守天道……
话未说完便被姬若风截断,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墨砚里的朱砂溅上羊皮卷……
姬若风若昭在定江湖之乱!
姬若风萧若风纵然手握八十万琅琊军,可他不会冒这样的险!
姬若风也冒不起这样的险!
阿璇那还能如何?
阿璇的话音骤然中断,如同绷紧的弦被生生掐断。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映入眼帘的不是寻常景象,而是某种令人屏息的异变。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只余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阿璇你要亲自去拦浊清?
姬若风凝视墙上萧若风的帅印的拓间,喉结滚动……
姬若风若昭未归,只能我上。
他摩挲着腰间姬虎燮当年离开天启前给他的玄铁令牌……
姬若风老祖宗说过,我与当年的他不相上下,让我护好萧若风……
姬若风事到如今,再无退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