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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的三十二教坊,仿若藏于繁华之下的隐秘江湖。
月落稳坐这方天地的主位近三十载,权势与威名并重。
十五年前,与月落把酒言欢的是李长生,彼时觥筹交错间,道不尽的江湖恩怨、尘世情缘。
如今岁月流转,李长生早已离开天启城,昔日光景不再。
曾经的位置上,换作了李长生的弟子萧若昭,与月落相对而坐,杯中酒映着两人的面容,过往与当下,在这一次次对饮中悄然更迭。
月落轻轻倚靠在那鎏金雕花的木栏旁,目光如炽烈的火焰般投向仙人指路台上的萧若昭。
她眉宇间隐含冷峻,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撼动的分量……
月落你要离开天启?莫非要像你师父那般,一去不返?
话音未落,萧若昭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惊鸿掠影般飘然下台。
衣袂翻飞间,她的身影已稳稳落在月落身前,气势沉凝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优雅。
萧若昭倒不至于。
萧若昭轻抬双手,指尖微拂过衣摆,将些许尘埃悄然掸去。
她神色从容,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眼前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扰她内心的平静。
那双明眸中透着几分淡然与笃定,整个人宛如清风拂面,不带丝毫烟火气息。
萧若昭唐门刚折了唐二老爷,丧于暗河大家长之手。
萧若昭我怕怜月冲动行事。
萧若昭坊主应该清楚,这世上能与暗河大家长抗衡的,除了我,可没几个。
月落闻言,轻嗤一声,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中飞快地掠过几分玩味之意,仿佛看穿了什么,又似在权衡着某种微妙的可能。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张力。
月落你这厚脸皮的模样,倒是得了你师父真传。
月落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精致的雕花,那细腻的纹路仿佛承载了岁月的痕迹。
她的声音低缓而悠远,如同被陈年的酒香浸透,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醉人意味,又似乎藏着无数未曾诉说的故事,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月落朝堂上你是执掌权柄的长公主,江湖里你是惊才绝艳的霜雪仙子……
她忽而轻笑,那尾音如一抹轻烟,悠悠地漫散在空气中,似有若无,却撩动了人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月落可我瞧着,困在长公主与祭酒大人的身份里,不该是你的归宿。
萧若昭眉峰微蹙,清冷的目光与月落相接,仿佛寒潭映月,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萧若昭坊主这话,我没听懂。
月落转身背对她,倚着栏杆凝望远处的仙人指路台。
鎏金匾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恍惚还是十五年前挂上“桃花月落”的模样。
月落古尘不在了。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那低低的语调像是夜风拂过耳畔,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又似一抹浅淡的叹息,融入了空气中,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月落守着这三十二教坊的虚名,又有什么意思?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她已骤然回首,目光如鹰隼般凌厉而精准,死死锁定住萧若昭的身影。
那眼神中透出的锐利与冷峻,仿佛能穿透人心,令空气都随之凝滞了一瞬。
月落我要彻底离开天启,这教坊的摊子,你接手。
月落就在你此次归来后,你便是新坊主。
萧若昭坊主!您……
月落对你而言,这是份保障。
月落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
她的眼底悄然浮起一抹追忆,深邃而悠远,像是在凝视着某个无人知晓的过去,又似在重温一段尘封已久的故事。
月落当年与你师父也算有些交情。
月落日后若逢难处,至少还有三十二教坊能给你兜底。
萧若昭的嘴角微微扯动,一抹苦涩的笑容在唇边悄然绽开,如同暗夜中被风吹皱的一池寒水,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萧若昭难不成真要用我萧若昭的名头当坊主?
萧若昭就算我应下,消息传出去,怕是天启百姓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说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月落轻轻倚靠在朱漆廊柱旁,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栏杆,发出清脆而微弱的声响。
那一声声轻响似乎拨开了夜的沉寂,又仿佛与远处缥缈的风声融为一体,衬得她眉眼间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倦意。
月落用古落之名。
月落等你坐上坊主之位,对外对内,都只以古落相称。
月落教坊上下,也只会认古落这个新主。
萧若昭倒是承了坊主这份苦心。
萧若昭垂眸敛去眼底情绪。
月落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天边那一抹残阳,余晖如血,染红了远处的天际。
暮色悄然而至,将她的身影拉得愈发修长,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又似要挣脱这尘世的束缚,随风而去……
月落别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你。
她声音渐冷,带着几分解脱……
月落我只想趁早逃离这步步惊心的天启城,去瞧瞧古尘生前未能踏足的万里山河。
琅琊王府后院,水榭珠帘轻晃。
萧若昭、萧若风等人围坐案前,案上残茶未冷,却无人有心思再饮——唐二老爷横死一案,如阴霾笼罩众人心头。
雷梦杀若暗河大家长当真为四十年前的毒恨复仇,岂会隐忍至今?
雷梦杀的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案几,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仿佛每一次触碰都在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像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又或是暗流涌动时悄然奏响的序曲。
他的目光低垂,神情莫测,指节敲击的力道逐渐加重,将内心翻涌的情绪掩藏在这一片单调而意味深长的律动之中。
雷梦杀倒像是受人拿捏,不得已而为之。
萧若风神色凝重,目光如炬地锁定在檐角那枚微微摇晃的铜铃上。
铜铃在风中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弦之上,令他眉头紧锁,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他隐约感觉到,这看似寻常的铃声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秘密。
那一瞬,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唯有他的目光愈发深邃,如同要洞穿这静谧表象下的暗流。
萧若风暗河这柄悬在江湖头顶的刀,如今刀刃向内。
萧若风朝官、高手皆可杀,此例一开,江湖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
萧若昭雪月城自有东君、寒衣、长风三位城主坐镇,届时或能力挽狂澜。
萧若昭垂眸摩挲着茶盏……
萧若昭只是怜月性子刚烈,我实在放心不下,他若为报仇贸然行事……
话音尚未消散,她已霍然起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仿佛连空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动了几分。
沈牧也抬手轻轻按住她欲行的脚步,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则闪烁着无法忽视的情绪波动——似警告,又似某种压抑许久的关切。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她怔住了,心头莫名涌上一丝不安与疑惑……
沈牧也玄武使武功卓绝,暗河纵然高手尽出,他自保亦非难事。
沈牧也但你身负要务,此刻离天启,干系重大。
萧若昭姬若风曾言,暗河因杀手身份不入冠绝榜。
萧若昭凝视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涟漪,投向某个无人知晓的彼岸。
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孤寂,宛如湖面上偶尔掠过的凉风,轻拂过耳畔却让人不禁心头微颤。
那一刻,时间似乎为她停滞,天地间只剩下她与那片寂静而深邃的湖水相互对峙。
萧若昭可若将他们算入,这江湖排名怕要天翻地覆。
萧若昭我此去,一来稳住怜月,二来探清暗河虚实。
她唇角轻扬,一抹自信的光芒在眼底悄然闪过,如同夜幕下骤然亮起的星辰,虽是刹那,却足以令人心生涟漪。
萧若昭穎義会扮作我留在学堂,出了天启城,我不过是江湖上那行踪飘忽的青梧仙子罢了。
秀水山庄的暖阁内,柳月指尖捏着信纸,墨痕未干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冷意。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推门而入的杨青梧身上。
柳月青梧,你即刻动身去不寥城。
杨青梧迈步上前,绣着纤细竹叶的衣角轻轻掠过雕花梨木桌,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声。
那精致的纹路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映衬出她内心的波澜,而桌面上的雕花却依旧静默,宛若无声的旁观者般注视着这一切。
杨青梧哥,出什么事了?
她在柳月对面缓缓坐下,抬眸的瞬间,便捕捉到兄长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愁云。
心湖骤然一颤,仿佛有石子投入,激起层层涟漪,沉甸甸的不安如阴影般悄然蔓延开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杨青梧小昭姐姐怎么突然离开天启了?
柳月轻轻将信纸置于案上,烛火摇曳的光芒映照下,信纸的一角随之微卷,仿佛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柳月唐二老爷遭暗河大家长毒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柳月师妹此去,正是为了追查此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