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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春初,天地间的寒意正悄然褪去,万物在暖意中缓缓苏醒。
然而,地处北境的寥落城,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这座城重新带入银装素裹的世界。
“白雪嫌那春色晚,意穿庭树作飞花。”
在寥落城中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宅内,庭院中央的大湖边,一位身着厚实棉衣的老者静静而坐。
他凝视着这场不合时宜的雪,缓缓伸出右手,任由细碎的雪花穿过指缝,口中低声呢喃,似是在与这漫天飞雪对话。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老者身后传来……
苏暮雨·卓月安本以为这个冬日已经结束了。
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者神色未变,仿佛早已预知身后之人的到来。
他弯腰拿起脚边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间,酒香四溢。
“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每年盼的就是冬天赶紧过去。”
老者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每一个冬日的结束,都意味着我们又熬过了一年,一觉醒来,便是新的开始。”
“可谁能想到,冬日已过,竟又降下这场雪,还迎来了你,暗河的鬼。”
说着,老者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那个不速之客。
只见来人一袭黑衣,手中举着一柄油纸伞,一张红色恶鬼面具覆于面上,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平静而清冷,不带一丝情绪……
苏暮雨·卓月安叨扰了。
老者仰头大笑,声震庭院积雪簌簌而落……
“杀手携刃登门,却还讲究礼数周全,倒比这雪更有意思。”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执伞人周身,忽然指尖轻点……
“黑衣红面,油纸伞中藏机巧——苏家这一代的执伞鬼,果然名不虚传。”
苏暮雨·卓月安唐二老爷好记性。
执伞鬼嗓音像是裹着冰层,面具下的目光沉静如渊。
话音未落,唐二老爷已如数家珍般开口……
“暗河的名号,沾着皇亲国戚的血,也浸着江湖大派的魂。”
“你这小辈更是了不得,天字任务百零七次,次次手起刀落无活口。”
苍老的手指突然捻起雪花,冰屑在他掌心凝成锐利的冰晶……
“更别提三年前取代'傀'的位置,成了暗河大家长的影子。这般阵仗,倒是让老头子我受宠若惊。"
话音戛然而止,那团冰晶裹挟着雪粒如箭矢激射而出。
执伞鬼却连半步未退,只微微颔首,周身寒气相撞,冰晶在距离他面甲一寸处轰然炸裂,化作细雪簌簌落地。
苏暮雨·卓月安可惜什么?
执伞鬼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油纸伞微微转动,将飘落的雪片旋成涡流。
唐二老爷猛地起身,厚重棉衣轰然坠地,露出内里暗绣金线的短打劲装……
“哪怕暗河倾巢而出,想取我性命——也还差得远!”
他周身气势暴涨,震得湖面冰层嗡嗡作响。
执伞鬼却不慌不忙后退半步,伞面轻颤似在拨弄无形琴弦……
苏暮雨·卓月安唐二老爷误会了。
红衣面具映着雪光泛出诡异的红……
苏暮雨·卓月安我今日,只作壁上观。
话音未落,唐二老爷瞳孔骤缩,陡然旋身甩出袖口。
一抹艳红如流星破空,朱颜小箭带着刺耳锐啸直取屋檐!
慕明策.大家长自然是我。
苍老笑声裹挟着雪雾炸开,白发老者踏着碎雪缓缓现身。
他枯槁的手掌轻挥,漫天风雪竟凝成屏障,朱颜小箭刚触到屏障便寸寸崩解,断箭坠地的刹那,周围白雪骤然化作血泊。
白发老者掏出黄铜烟杆,火星在风雪中明明灭灭……
慕明策.大家长四十年前徒手接你暗器,半条命都交待在毒雾里。
他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缭绕间眼神锐利如鹰……
慕明策.大家长如今再想故技重施?晚了!
“都坐上暗河大家长的位子了,还揪着四十年前的旧账不放?”
唐二老爷冷笑出声,眼角皱纹里都凝着嘲讽。
屋檐积雪簌簌而落,白发老者踏雪落地,烟杆磕了磕鞋底……
慕明策.大家长不是我揪着不放,实在是退位前最后一桩差事,竟撞上了你。
苍老嗓音裹着叹息,倒像是真有几分惋惜。
“暗河掌舵人亲自执刃,这倒新鲜。”
唐二老爷挑眉,袖中暗器机关悄然作响。
老者忽地将烟杆往腰间一插,周身气势骤然冷冽……
慕明策.大家长唐门不安分,放着江湖生意不做,偏要搅和天启城的浑水——
话音未落,人已如苍鹰扑食般掠来……
慕明策.大家长可惜啊,站错了队。
唐二老爷瞳孔微缩,雪地上的血色纹路突然蔓延……
“是天启城的人雇的你们?这烫手山芋也敢接?”
慕明策.大家长接不接,由不得我。
老者足尖轻点,烟杆带起凛冽劲风直取面门。
唐二老爷屈指一弹,烟杆偏了半寸,三枚淬毒银针已如寒星破空,直逼咽喉要害。
慕明策.大家长说出雇主的信息,可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该做的。
大家长掌心扣住腰间剑柄,旋身错步间,三枚寒芒闪烁的银针擦着耳畔飞过。
鎏金剑柄上的蟠龙雕纹栩栩如生,只是龙目紧闭,宛如在千年沉睡中凝固。
。
“能让暗河大家长破例出手的,怕只有当今天子了。”
唐老二爷信手折下梅枝,枯枝轻叩树干的刹那,万千红梅如赤色流霞离枝而起,裹着刺骨寒意扑向对手周身大穴。
慕明策.大家长好一招万树飞花!
大家长剑影如瀑倾泻,寒芒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银网,将漫天红梅隔绝在三尺之外。
花瓣触到剑气便碎作齑粉,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执伞鬼的指节在伞柄上泛白,伞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曾在暗巷中与唐门杀手交手,那些人惯用机括弹出暴雨梨花针,方能模仿出万树飞花的阵势。
而眼前这位唐二老爷,竟能以枯枝为引,真正调动整株梅树化作杀人暗器,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不愧是唐门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寒意爬上脊背,他暗自庆幸这次是群攻布局——若单枪匹马,此刻早已化作梅树下的亡魂。
慕明策.大家长痛快!
大家长仰天长啸,剑光劈开血色花幕。
刹那间,剑柄上的金龙陡然睁开琥珀色竖瞳,龙鳞泛起幽光,蛰伏的剑意骤然苏醒。
剑走龙形,霸道的剑气如实质般割裂空气,所过之处红梅尽数化作齑粉。
唐二老爷望着破空而来的凌厉剑势,忽然轻笑一声。
手中梅枝渗出暗红汁液,瞬间染成血色,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
枝头未凋的残花无风自动,在血枝的映衬下,竟比先前更添几分妖异杀机。
执伞鬼指节暴起青筋,铁骨伞柄被攥得发出细微呻吟,正要欺身上前,却被一声暴喝钉在原地……
慕明策.大家长暮雨,退后!
寒芒乍现间,两道身影如流星交错,雪地上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落地的刹那,众人骇然发现,大家长腰间剑鞘已然空了——鎏金剑柄正从唐二老爷胸口透出,龙目怒睁的剑首还在微微颤动。
“好个暗河大家长……”
唐二老爷喉头溢出鲜血,在雪白衣襟晕开红梅……
“若论杀人之道,当今天下无人能出你右。”
他伸手去够身侧那支断梅,指尖却在触及花瓣时无力垂下。
大家长抹去嘴角血渍,目光落在浸透血的梅枝上,声音比落雪更冷……
慕明策.大家长雪落一枝梅。
唐二老爷倚着梅树缓缓坐下,白雪很快覆上他染血的衣摆……
“黄泉路上,我会备壶热酒,可别让老骨头等得太久……”
话音未落,最后一片红梅落在他阖上的眼帘,将这唐门传奇永远封存在血色寒冬之中。
执伞鬼踏碎薄雪上前,掌心裹着玄铁护具握住剑柄,指节发力将长剑从血肉中缓缓抽出,剑身带出的血珠溅落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他旋即归至大家长身侧,压低声音道……
苏暮雨·卓月安您本可避开那招,唐二老爷的梅枝淬着唐门剧毒,见血封喉。
大家长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肋下,目光仍凝着雪地中渐冷的尸体……
慕明策.大家长机不可失。
喉间腥甜翻涌,却掩不住眼底灼人的杀意……
慕明策.大家长待他施展出真正的杀招,在场无人能全身而退。
寒风吹过,执伞鬼将长剑稳稳插回鞘中,伞面在风雪里轻颤……
苏暮雨·卓月安属下这就护送您回暗河,慕家药师定能解……
话音未落,肩头忽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
慕明策.大家长去钱塘。
大家长的声音混着风雪灌入耳中,染血的指尖在他肩甲留下暗红指痕……
慕明策.大家长找白鹤淮。
慕明策.大家长暗河……回不得。
执伞鬼喉结滚动,油纸伞在掌心碾出细微声响……
苏暮雨·卓月安您是担心,若消息走漏……
慕明策.大家长那群豺狼等得太久了。
大家长指尖点过胸前几处大穴,暗红血迹在指缝间晕开。
他拖着染血的衣摆向前,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脆响……
慕明策.大家长找到白鹤淮,即刻北上。
苏暮雨·卓月安北上?去何处?
慕明策.大家长家园。
两个字如重锤砸进风雪。
执伞鬼猛然收紧伞柄,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翻涌,雪原上的炊烟、屋檐下的铜铃,还有那个总把糖渍梅子藏在他斗篷里的身影。
慕明策.大家长在那里,你能见到真正想见到的人。
大家长回首时,龙纹剑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仿佛藏着整个江湖都猜不透的秘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