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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离,钦天监里最为外人熟知的天师,当属国师齐天尘。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自北离开国以来,钦天监中还曾有过唯一一位女天师。
她从天武帝萧毅那一朝便已存在,仔细算来,年岁已过百。
但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容颜却始终如往昔般年轻,不见丝毫衰老之态。
每至历朝皇帝驾崩葬入皇陵时的祭奠,以及重大祭祀活动,皆由这位女天师主持。
临湖小筑内,女子静静地伫立在窗边,目光凝望着平静的湖面,轻声喃喃道……
空依哥哥,当年你将一身功法毫无保留地传授于我,正因如此,我的体质变得特异,竟能长生不死。
空依可你忘记了吗……你当年带人攻入逍遥御风门,是霞影率领弟子奋力迎战,最终,她死在了你的手上。
空依你们二人之间,实乃一段孽缘呐。
空依无论历经多少世轮回,都不会有善果,只会各自有着不同的姻缘。
空依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这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一名青衣小婢在门外恭敬地低声唤道……
“天师。”
女子微微侧过头,应道……
空依何事?
“再过一个月,便是先帝的十年大祭了,国师派人来问,此次大祭是否由天师您亲自主持?”
空依去告诉国师,这场大祭我会主持,其余事宜,烦请他安排妥当。
“是,天师。”
青衣小婢领命退下。
待小婢离开后,女子再度将目光投向湖面,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继续自顾自地诉说着那些尘封的往事……
空依当年,你杀了霞影。
空依可如今,霞影的转世却救不了你的转世,果真是有缘无分呐!
空依仇人因对立而无法相守,兄妹因亲情而不可相恋,这一切,都是孽缘,孽缘啊!
空依我早早便已算到了这般结局,可哥哥,你一生之中,第一次不信我的推演,却落得如此下场……
稷下学堂的内门弟子院中,微风轻拂,带着春日独有的温润气息。
萧若昭眉头微蹙,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眠,问道……
萧若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去叨扰空依天师?
萧若昭就连国师,若不是碰上十年大祭这样的重大事宜,都不会轻易前去打扰,你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
萧眠神色黯然,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
萧眠·沈嘉惠为了皇婶的辰祭,我去了一次。
萧眠·沈嘉惠陛下似乎真的把皇婶的辰祭忘得一干二净,我当时满心都是悲凉,实在没办法,才冒昧去叨扰了空依天师。
萧若昭听闻,不禁叹了口气,轻轻搁下手中还未读完的书卷,缓缓起身,踱步至廊下。
她静静地望着那几株柳树,新抽出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叶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生机。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萧若昭要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天启,他倒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随意去叨扰空依天师的人。
萧若昭可如今师父已经离开了天启,除了十年大祭,实在不该有人去惊扰空依天师清修。
萧若昭小眠,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明白了吗?
萧眠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萧眠·沈嘉惠母亲,我一直想知道,空依天师和李先生到底有什么关系?
萧眠·沈嘉惠为什么你们所有人一提到这件事就讳莫如深?
萧若昭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眠,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
萧若昭空依天师的哥哥和我师父的师姑之间,有一段孽缘,仅此而已。
萧若昭你别再问了,就算你再问,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言罢,萧若昭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内门弟子院,只留下萧眠站在原地,满脸疑惑与思索。
在琅琊王府之中,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
萧若风安然坐在棋盘前,比起一年前刚从南决归来时,他的气色好了太多。
如今,若不凑近细瞧,他依旧是那副昔日风华公子的俊逸模样。
萧若风这次父皇的十年大祭,将由空依天师亲自主持,这消息我也是刚得知。
萧若风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在棋盘上淡定落下一子,那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
雷梦杀站在一旁,满脸疑惑,挠了挠头问道……
雷梦杀说起来,这空依天师到底是何来历?
雷梦杀怎么会有人和师父那老头一样,好似超脱了生死,不老不死呢?
雷梦杀师父那样起码还会变老,每三十年才返老还童一次。
萧若昭落下一子后,抬眸看向雷梦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
萧若昭那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二师兄你真想知道?
雷梦杀撇了撇嘴,摆了摆手道……
雷梦杀师父他既然只告诉你们两个,想必是觉得这个故事只有你们能接受,我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萧若昭微微颔首,神色有些凝重,轻叹道…………
萧若昭生死有命,这是天道常理;而逆转生死,那便是诡道了。
萧若昭空依天师的哥哥那般行事,看似是让空依天师得以长命百岁,是为她好。
萧若昭可这般违背常理的做法,又何尝不是对活着之人的一种惩罚呢。
萧若风小眠去找过空依天师。
萧若风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
萧若风都说空依天师性子古怪,擅自登门拜访的人,她都不会给好脸色。
萧若风可奇怪的是,她似乎留小眠待了很久。
萧若昭这我倒是不知道。
萧若昭挑了挑眉,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萧若昭也许是我家小眠生得乖巧伶俐,空依天师看着喜欢呢。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萧若昭和萧若风在睡梦中踏入了一个奇异诡谲的梦境。
在梦里,他们仿佛化为无形的旁观者,静静目睹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往。
月色如水,洒落在崇山峻岭之间,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御剑而来,身姿飘逸若仙。
她身后紧紧相随的,是数十名御剑飞行的弟子,衣袂飘飘,气势不凡。
一行人迅速在山门前布下防御之势,而此时,对面早已伫立着一群黑衣人,气氛剑拔弩张。
黑衣人群中,为首的男子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低沉而复杂……
空影霞影……哦不,关月,你让开。
空影我此次带人前来,并非是要为难你,而是要……
关月而是要屠戮我的山门,对吗?
关月柳眉倒竖,美目含煞,毫不犹豫地抽出长剑,直指男子,寒芒闪烁。
关月我今日站在此处,只是逍遥御风门的霞影长老关月,不再是当年与你同闯江湖的霞影。
关月你要血洗逍遥御风门,就别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关月想要我师兄和师侄的命,那就先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言罢,她抬手示意,身后弟子瞬间拔剑出鞘,铮铮之声响彻夜空,大战一触即发。
空影关月,你知道的,我并不想伤你。
空影这是我和苏白衣之间的恩怨,与你无关。
空影只要你离开,我保证不会伤害逍遥御风门一人。
男子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关月笑话!空影,你要杀我师兄,我岂能坐视不管、任你得逞?
关月冷笑,眼神坚定如铁。
空影那就抱歉了,关月。
空影如果有下辈子,我这条命一定还给你。
空影的话音刚落,趁着关月不备,他身形如电,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瞬间刺入关月的胸膛。
关月垂眸,看着没入胸口的长剑,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决绝替代。
她似乎还想要为自己的山门做些最后的努力,强忍着剧痛,凝聚起全身仅存的真气,向着山门奋力挥出一剑,声嘶力竭地嘶吼……
关月师兄,带着小燮走!
话落,她手中的长剑无力地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关月的身体摇摇晃晃,最终站立不稳,在云端消散,唯有衣袂的残影在风中飘荡。
空影望着关月消逝的地方,呆立当场。
他怎么也想不到,逍遥御风门天赋卓绝、凭一人之力修成药修之体的霞影长老,竟会如此轻易地香消玉殒。
她本可凭借药修之体延续生命,却为了给师兄报信,不惜散尽修为,自绝生机。
就在关月消散于云端的那一刻,萧若昭和萧若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
两人直愣愣地坐在床上,眼神中还残留着梦境里的震撼与惊惶。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屋内,本该宁静的氛围却被这一场怪梦搅得七零八落。
萧若昭抬手按住胸口,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空影那不敢置信又满是懊悔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莫名的刺痛感让他呼吸一滞。
萧若昭为什么,我会这么心痛?
萧若昭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与困惑。
她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抬手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倾洒在她脸上。
望着那高悬的明月,萧若昭的思绪愈发纷乱。
萧若昭师父,您的师姑,就是这样,为了守护逍遥御风门,死在了空影手中吗?
她的声音不自觉颤抖……
萧若昭可为什么,我会因为这场与我无关的过往而心痛至此?
萧若昭还有,您又为什么和空依天师交情匪浅,甚至还让她代替您成为北离的护国人?
萧若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不甘,更多的是对真相的渴望。
萧若昭难道,就因为她的哥哥,灭了逍遥御风门,杀了您的师姑,您便利用她的善良与愧疚,让她来守护北离?
萧若昭这其中,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隐情?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夜风裹挟着,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