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鹊桥仙(三十一)

待月西厢下(明代史同)

雁丘词 17

六部都在日以继夜地工作,公主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然而,拥立藩王的言论和弃城南逃的言论还在蠢蠢欲动,除此之外,前代遗留下来的隐患仍然在危难中耸动着,给尚未到来的景泰年间雪上加霜。月照西墙,朱祁钰推开眼前令人眼晕的奏本,捏着鼻梁叹了口气。

“殿下歇会儿吧,”春蝉端着茶上来了,“殿下身体本就不算很好,这么一来,熬坏了可怎么好?”

朱祁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成为摄政后就把她从母亲宫里要回来了,便顺势将脸埋在她腰间,“困啊,本宫也想休息,可这些奏本批不完怎么办?”

春蝉好笑地看着她,好像在看自己的妹妹一样,甚至冒犯地上手拍了拍殿下的头,“那您把于大人叫起来和您一起批呀。”

提到于谦,朱祁钰顿时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那不行,她比我还累,好不容易才哄她睡一会儿……”

朱祁钰和春蝉共同抬头望向殿外的昏暗处,于谦就在那里伏案休息。奏本在她面前摞成了高高的两列,有一摞歪斜下来,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好像要滑下来砸她的脑袋。朱祁钰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捏起那份快要砸到恋人头上的奏疏,也许是因为她挡住了风,于谦昏昏然地睁开眼,揉着眼睛抬起头来:“臣睡了多久了?”

朱祁钰转身,看着外面已经西移了不止一尺的星斗,决定撒个善意的谎:“不多时,才烧过两柱香呢。”

“噢,那离上朝还有些功夫。”于谦困得口齿不清,“这些奏本都看完了,请容臣再迷糊一会儿,不然待会儿到了朝上,要御前失仪了。”

“好。”公主弯下腰来,在于谦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睡吧,我守着你。”

她搬过奏本来,在于谦身边坐下了。也许在五里雾中,于谦听见了公主翻阅奏本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公主身边靠了靠,睡沉了。

朱祁钰直到天微微亮才摇晃于谦起来,“该上朝了。”

舒良等人端着水盆过来,请殿下和于大人洗漱。于谦不愿意在金銮殿上给殿下丢人,很是擦了两把,还照了照镜子。朱祁钰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在旁边笑,“这有什么,反正我会赦免你的。”

“那不行。”于谦恢复了几许神志,“不可为私情而害公义呀。”

“好好好。”公主坐在桌前,等春蝉来给她描花钿,“我不如也换身衣服扮成皇子算了,不然每天早上有此一遭,少睡多少时候……”

于谦捏了捏手心,“那不如臣来帮公主画简单点?”

朱祁钰立即高兴起来,“好呀好呀!”

春蝉在背后低叹一声,是啊于大人,复杂的你也不会啊。

舒良端着水盆跟着她笑,“算了,日子都这样了,能让公主开心点就好,别管那么多了。”

描过眉眼,丹枫和那姓万的宫女抱过天子来,公主殿下便带着他去上朝。在路上,朱祁钰已经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昨夜批过的哪些奏本今天要在殿上回应一二,还有可能提出些什么新的事项,如果没有意外大概能早早结束,下了朝会又要接见哪位大臣。如此一番想定了,公主才安下心来,准备在朝会上开始自己的表演。然而她和于谦都未曾想到的是,今天朝会的演员们另有其人。

天子打了个很大的哈欠,朱祁钰低下头去哄他,“深哥儿别睡了,朝会散了再叫你睡。”

还不懂什么是“朝会”的天子嗯哼了两声,算是答应了。

雁丘词 18

到了朝会上,公主交代完那些预先准备的事项,便准备“无事退朝”。正在此时,便见得一位老大人上前,一开口就把龙椅上的姑侄二人吓了一跳:“王振蛊惑君上,致使我天子为异族所虏,数十位国家重臣死于战事,十万大军尽丧土木堡!王振其人虽没,但臣等请治其同党之罪,请藉没其家,以告亡灵!”

公主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很快掐着手掌让自己冷静下来,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已经有更多的朝臣出列,重复着与陈御史相近的意思。朱祁钰沉默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评估是否已经到了绞杀王振党羽的时机——除恶务尽,如果不能一击即中,那就不要现在动手,让宵小之徒流于法外。但群臣上奏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如果错过这一次,不知下一次怒火的喷发要到什么时候,又或者可能会永远沉默。她望着丹陛下的百官,六十多岁的老大人已经跪倒在地,涕泪涟涟。陈镒灰白的胡子在朱祁钰眼前摇荡,接着又是刘球仅剩的手臂和血衣,被打得半死撵回家的杨鼎,曾为于谦和刘球求情,但到死都没回到京城的曾鹤龄……

数十万军士的遗骸,数十位朝臣的尸骨明晃晃地陈列在朱祁钰眼前,于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太多的人都在等待一个公道,等待着吏治清明的时代,等待那些乱臣贼子血债血还。迟到的公义本就是残缺的,再等下去可能就连迟到的公义都没有了。

朱祁钰下定了决心。而她现在要做的,是为这个已经几近失控的朝堂再添一把火。烧——烧得旺些,把正统年间的一切残缺、弊病、黑暗都烧得干干净净!

择时改议。公主说,本宫摄政日浅,还不了解朝局,此时应择日再议。

不,不行。更多的大臣扑了上来,在龙椅前陈情、唾骂。朱祁钰望着他们,和他们一起等待那个突破口的到来。果然,马顺跳了出来,以和前代丝毫无二的、耀武扬威的态度,驱赶着哭泣、咒骂的大臣们:“尔等聚众在此,是想抗旨不尊吗?”

王竑冲了出来。

朱祁钰适时地捂住了天子的眼睛,以免他幼小的心灵受到冲击。然而,拳拳到肉的声音仍然在大殿中回响,骂人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殿堂。许多大臣停下了上奏告饶的动作,冲着那块他们仇视已久的血肉奔去。朱祁钰侧过头,低声提醒旁边的金英,“去把毛贵、王长随叫来。”

金英立时奔出了大殿。

与金英敏捷的动作形成对比的是伺候天子的宫人,万氏从无数混乱的人群中挤过,忧虑地近前来,“殿下,事态如此可能会惊到陛下,毕竟陛下年幼,经此一遭怕是要魇住。还是……还是请您把陛下交给奴婢吧,奴婢愿带陛下到后堂暂避。”

朱祁钰望着她,笑了一下,“你是个很好的宫人。那么你近前来,帮我捂住天子的耳朵,许多声音莫叫他听去了。”

万氏走上前,就着公主抱孩子的动作捂住了朱见深的耳朵。她眉间的忧虑之色还没有消去,“这……”

朱祁钰微微地摇了摇头,“你若想让他日后继承大统、做承平天子,就必有这一遭。”

“而要做这天下的主人,他今天就必须在这里。”

哪怕他人事不知,还是个两岁的孩子。哪怕他的亲人们捂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害怕他被吓得惊悸。但他不能走,他必须在这里。

万氏轻轻叹了口气,也许对她来说,什么承平天子、天下之主都不是她要想的,她只想着孩子会不会健康,将来再看见打斗会不会害怕。

公主端正地坐在龙椅上,手稳稳地盖在天子眼前。也许她已经猜到了万氏的所思所想,于是为她解答:“这就是帝王家。”

这就是帝王家。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比如此时坐在龙椅上的自己,比如怀中尚幼的孩子。坐在这里,朱祁钰突然理解了她的父亲,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美妙,以至于每一任皇帝都要努力维持旧有的秩序,而新的事物则备受限制,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加以绞杀。于谦当年就扮演着这个新事物的角色,所以所有的叩首、祈求、眼泪都没有用,天子不会让不稳定的因素危害自己的统治,而对待不稳定的因素,驱赶还不够。

无数的朝臣,无数的进士,无数的探花郎千千万万。朱祁钰也理解了申佑的死,理解了那些破碎的血肉和散乱的尸骸。对于一个可能存活的天子来说,任何一种牺牲都是不足道的,因为只有特定的人才具有继承统治的合法性,而如果统治被摧毁,将会带来更多的、数以十万、百万、千万计的牺牲。

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这血腥的空气让她明白了皇权的真相:血,就是血。对一切不符合期待的事务的斩杀,对一切陈腐枷锁的继承,从这一切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你就是真正的天子。

天的孩子,无法悖逆的、无可质疑的、令人生畏的孩子。承天景命,不可动摇。

她明白了。原来许多事情,真的是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

这是每一代天子的必修课。

她望着阶下的血肉,锦衣卫也好、内宦也罢,旧时代的余孽已经被打成形容难辨的碎屑,更多的大臣在朝堂上浪游,两目呆滞,神情空洞。于是朱祁钰微微笑了,她已经明白了这些大臣的本质——豺狼或羔羊,只看执政者站在什么位置上。只要善于引导,他们就会呈现出迷人的样态,所有的才华,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圣人言、圣贤书,寒窗苦读、金榜题名,青史留名、万世身家,刑罚与诱惑是最好的鞭子,引导他们在皇权面前展开自己的皮囊和内心,奉献自己的一切。

她几乎想要舔手指了。权力的滋味,真的很美味。可惜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能来尝一尝。

当然不能了。她笑着,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是她,她不会允许那些人爬上来的。

利用那些知趣的人,把他们变成权力脚下的附庸。斩杀那些不知趣的人,以免他们在民间“祸乱苍生”。

朱祁钰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把金银财宝送给马顺的时候,看着那张狮子大开口的脸,她当时曾经多么想要给他一拳,或者等待上天的报应降临在他身上。但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时的自己多么天真:金银财宝算什么东西呢?权力的花钿胜过每一种寻常的妆点。报应又算什么东西呢?马顺的尸体已经无法在她心中掀起一点波澜。当你手中的权力能够扼杀一头大象的时候,你还会把蚂蚁放在眼里吗?

真有趣。朱祁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于谦拽住了她的袖子她才反应过来。爱人一直和她有着充分的默契,此时她压低了声音,提醒高位上的公主,像一句来自世外的启示:

“覆舟水是苍生泪。”

噢,是了。朱祁钰重新想起了今天纵容朝臣的发心,她站起身来:“马顺罪应死,不再追论。有司查抄王振及其党羽,一并下狱论处,所抄得财物收缴国库!”

不要像那些我曾经鄙视过的人一样。朱祁钰暗暗告诉自己,不要躺在权力的宝座上享受。天命经过了数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照在我的头上,要抓住这个机会,开创新的时代。

属于我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