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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桥仙(三十)

待月西厢下(明代史同)

雁丘词 15

土木一役带走了朝堂上半数以上的官员,为填补空缺,在先帝统治时期受内宦打压被削职为民甚至流放的官员都被召回,同时,从土木堡逃回的官员也得到赦免,要求坚守岗位、将功补过。

当初拖着板车把丈夫拖回老家的杨夫人又带着丈夫回来了,这次是坐着驴车回来的,嘴里还在责备丈夫:“国家太平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就要你去死,现在国家危难了,叫你回来,你居然也肯老老实实回来!现在多少官员带着家眷南逃呢,你这个傻子……”

杨鼎苦逼兮兮地驾着驴车,听夫人坐在四面漏风的破车里骂,“为王臣子,忠于王事……”

“蠢货!”杨夫人脱下一只鞋来砸他的脑壳,“我当初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蠢货!”

“那可能是因为夫人您在闺中就有彪悍的名声,而我又因为脾气老实为您的父亲所知……”

“那时候我父亲也没告诉我你是这么个蠢脑壳!”杨夫人余怒未消,“你就这么回来了,然后呢,去守城?还是去打仗,那你不如直接跟我说你去死算了,我趁早卖了老家的地给你收尸!”

杨鼎揉了揉自己被打红的脑袋,“夫人息怒,鼎知道夫人之前为我已经散尽家财,如今岳父岳母还在,要不我们就此签了和离书,你带着孩子回老家去,还能够保全你们母子两个……”

话还没说完,杨夫人已经从头顶开洞的破驴车里站了起来,眼睛气得发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我们要不就此和离……”

话音未落,杨夫人已经从驴车里跳了出来,夺走丈夫手里那根马鞭,对着丈夫的屁股来了一鞭,“没良心的东西,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杨鼎木然地在街道上跳来跳去,躲避着妻子的鞭子,“不是,你又要骂我,你又不肯和离,你到底……”

到底怎么想的嘛。

杨夫人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这次不光是因为气得了,“我都要跟你去死了,你就不能让我骂两句吗?”

啊。杨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俩站在道路中间对峙着,像两个碍眼的大沙袋。杨鼎反复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吐出一些语无伦次的字句,“哎,不是,夫人,我,哎……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日常的说话逻辑,“是我说话不好听,夫人别生气了。”

杨夫人收起了鞭子,哼了一声。

杨鼎顺势而进,“但是我那话……也不是说乱讲,确实夫人你也知道,这一去就有死的风险,这风险还很大,我这不是……这不是也想安顿你们孤儿寡母嘛。”

“这就孤儿寡母了?”杨夫人转过头来,又开始瞪眼睛了,“成婚时咱们怎么说的,你怎么说的?”

杨鼎立即响应,语速很快,好像害羞似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嗯。”杨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要把大雁都射死?你要砍树去?你别说那么些别的,你就是不想跟我过了是吧?”

“我……我不敢啊夫人!”杨鼎决定举手投降,“真的,我们成婚十余年,我从来没有过这个意思,且不说我们的孩儿都那么大了,我……我……”

“行了,”杨夫人听到了满意的答复,把鞭子塞回丈夫手里,手一撑跳上驴车,“别的话不用说了,你这辈子就我一个,生也是我,死也是我,你凑合过吧。现在你上赶着去死,虽然很傻,但也算为国而死,这……你们怎么说的,死得其所是吧,唉,勉强算吧。反正你既然这么选,那我陪你死就是了。你赶车吧。”

“夫人,我……”杨鼎的眼眶有点红了。

“闭嘴,赶车。”杨夫人杀伐果断地颁布了命令。

“是,是。”杨鼎赶紧闭了嘴,老老实实地骑上那驴,驾着驴车继续往京城去。杨夫人躺在驴车里看了一会儿天,突然想起件事情来,“我给你讲个好玩的,相公,你靠过来留心听一听。”

杨鼎听见如此好话,赶紧转过头来,发现刚才还一脸怒气的妻子此时已经面带笑意,伸手招呼他近前来,“什么事,夫人?”

杨夫人凑过来,“那时候咱们叫那老鬼给撵回家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你还记得不了?”

杨鼎一愣,“你说你要跟我回家种地去?”

“哎呀,不是。”杨夫人赶紧摆手,“当时我赌咒发誓来着,于大人来送咱们还听见了呢。”

“噢噢。”杨鼎想起来了,“你说,老天会降个雷——”

“对啦!”杨夫人高兴的一拍手,向后仰倒在驴车里,“我说咱们绝不会死在他前边,这不是应验了嘛!”

听了这话,杨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等在前面的还是未卜的命运,但妻子的笑容感染了他。此时杨夫人已经笑得要揉揉肚子了,杨鼎也不由得抬起头来,天空辽远,白云在天上游动,路边的野菊花散着幽香,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好,过去、现在、未来,这一刻与万时万刻都很好。“谢谢。”他最终开口说,“谢谢夫人。”

杨夫人还在笑,她分了个眼神给丈夫,意思是“谢我什么”?

杨鼎望着她,望着她裙角上的灰尘,望着道路上的尘土,望着更远的远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少年学有所成,青年得妻如此,中年勤于王事,最终为国献身。

有此一生,足矣,足矣!

  

雁丘词 16

  天子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接下来是摄政公主的诏令:不要殉葬。公主殿下的原话是这样的:如今大明境内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成千上万的尸骸铺陈在战场上。血色已经笼罩了整个王朝,宫中就不要再死人了。

  也许会有大臣以所谓的“后妃之德”或“忠孝节义”来反对,但更多的大臣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一些人担忧仍在朝堂的王振党羽,另一些则认为国家的统治岌岌可危。大军压境,所有的官员都在日以继夜地工作,新任天子被塞到吴太皇太妃的宫里,经一个姓万的宫女管着,而钱太后已经哭得两眼昏朦。周太妃倒是想耀武扬威两天,但作为太妃,很多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朱祁钰把这一切都抛到身后,日以继夜地工作。兵部不断送来新的军报,各路备操军正运送着粮草入京。从土木堡逃回的大臣们来觐见天子,而天子正在宫人怀里呼呼大睡。公主不得已代为接见这些狼狈的大臣,先是李贤后是冯维,前者哀叹国朝不幸,后者则流下了自责的眼泪。

“殿下。”冯维跪倒在地,“下臣不幸,无法保卫先帝,实在愧疚无地。请殿下免去臣的职位,将臣投入大牢吧。”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拦他,“乱军之中,刀剑无眼,怎么能够怪你呢?”

冯维还是在痛心地摇头,“不,殿下,臣实在自责……就请殿下把臣削职为民吧。”

“不不不,如今国家正需用人。”朱祁钰立即制止这种错误思想,“你就留在之前的岗位上将功补过吧。”

“臣有罪,臣想辞官,臣不配殿下的信任……”

与冯维推拉了数个回合的公主殿下已经面无表情,“来人,扶冯大人回去休息吧,让他冷静冷静想明白点,再回来为国家效力。”

朱祁钰吩咐完,又低下头继续去批奏本了。而冯维被内宦扶出大殿,脸上的神情疯狂又微妙。他也不想辞官回乡的,倾颓的大明的确还有很多地方值得他为之努力。然而,从土木堡逃回的他背负了一个秘密,也许只有真的隐于山中、终老无闻才能藏住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先皇的真正死因。

八月十五那天,明军溃败,瓦剌的骑兵到处砍杀,数十位朝臣到处奔散。他在逃跑过程中亲眼见到樊忠将军趁乱捅死了王振,又为瓦剌军士所杀,他当然无比理解樊将军的动机,于是,一个主意在他心头升起——樊将军都能为那么多同僚、军士报仇,我怎么就不能为自己的朋友报仇呢?

冯维心里想的这个朋友是申佑,他们曾在宣德二十年同年考中进士,后来又同朝为官。在正统年间黑暗的政治氛围里,他们就那样互相倾诉、彼此为伴。在仅仅一个月前,他们又一起上了这份出征瓦剌的死亡名单。那时候,申佑曾对他半开玩笑地说,如此危险的境遇,如果能回去的话,要跟他结拜为兄弟。当时冯维笑着答应了。可是在土木堡,面对着重重敌军封锁,申佑却因为与皇帝年龄相仿、身形相像,受命乔装成天子,吸引敌军,后战死在乱军之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冯维对自己说,自己存亡还未可知,能奉身于国,也算是命数。可是当他看到朱祁镇在喊打喊杀的瓦剌士兵面前逃跑、瑟缩的时候,当他看见天子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甚至被尸体绊倒后接着爬行,就好像一条吃泥巴的狗时,冯维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天子,他就像是一个……癞皮,一条无可救药的可怜虫。他的存在是那么恶心,他一心想要保命,保住那条用自己朋友的生命换来的性命,为此什么都做的出,他比奴隶更具有奴性,已经看不到一点人的遗存。冯维停下了脚步,他突然觉得即使死在这里都比逃跑要好,死并不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像蛆虫一样活着。正在这时,樊将军的举动适时地提醒了他。

冯维的头脑开始转向另一个方向。正在这时,兵部尚书邝埜组织明军抵抗未成,溃退到这里。邝埜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倒退,恰好撞了冯维一下。这站在人群中岿然不动的小伙子惊到了老大人,“你怎么还不跑呢?年轻人,已经溃败了,没有办法了。”

冯维没有说话,只指了指正在尸骨堆上爬行的天子,嘴角带着一抹奇异的笑意,他望着邝埜,而邝埜转过头来,先看见的是中箭的樊将军,他已经倒在地上,旁边躺着王振淌血的尸体。

邝埜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年轻人的意思:为什么他还活着呢?

他可以这样活着吗?

难道要叫他活下来吗?

邝埜打了个冷战,面前无数的尸山血海都没有如此令他恐惧过,三年来的统治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已经由不得犹豫了。这位为人忠厚的兵部尚书提起了刀剑,最后一次履行了他的职责。

“为了申佑。”冯维对自己说,你堂堂正正的死了,我无法容忍天子这样毁伤你的付出和尊严。

“为了更多人。”邝埜想起了那些还在朝中坚守的年轻人,自己朝夕相对的下属们,白发在风中飘扬,箭矢追上了这位老人。

他被戳倒在地。临死前,他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还停留在他身边的冯维,“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冯维跪下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太阳沉落了。冯维跟着溃兵奔跑着,也许为了亲口说出捏造出来的真相,也许为了立一块墓碑。

在心里。冯维意识到,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太阳。

  

*冯维和申佑是同年,申佑是贵州人,后来冯维做到了贵州参政。没有材料证明这两个人有交游,但是我觉得申佑应该被人铭记。后续章节应该还是会涉及到一点冯维的内容。

冯维和邝埜是同乡,都是湖南人。虽然历史上不这样,但是根据剧情线,也许邝大人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也会希望自己这个年轻同乡活下来吧。就像他是为了更多人将来能活下来,才敢于弑君的。

即使只谈正史。让大地上赞颂不朽的名字吧。同时也不要忘记,是什么、是谁,让不朽的人们变成了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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