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13
等待,这世界上最难以揣测的字眼。朱祁钰焦灼地坐在宫中,强迫自己喝下眼前这盏静心茶。自那次出宫以来,她已经几个月没见过于谦的面了,兵部连续几个月加班,上上下下忙得一团乱。福建起义之后是广东在起义,流民随着户口的减少而不断增加,王骥带领的大军仍在西南边陲,水灾、旱灾和蝗灾还在不断发生。在这个冬天,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要在冻饿中死去。
而天子却暖洋洋地躺在宫中,计划着新的一年要再纳几个妃子,要到何处去敛财。
公主殿下攥着杯子,几乎要把那杯子捏碎。开春来就是正统三年了,一个令人感到毫无希望的春天。某种意义上她甚至想感谢起义是从福建和广东产生的,而不是从直隶产生的,不然现在,大概这个王朝已经覆灭了。
我理解他们。她把脸埋进手掌心,如果我不是公主的话,我大概也会想起义的。
事实上,现在我确实想起义。
战火一旦燃起就很难停止。从春天到夏天,战火从南方烧到北方,从西南边境烧到北方边境,征讨云南的军队刚刚归来,瓦剌诸部便在北方虎视眈眈。也许是年轻人都梦想着建功立业,又或者是受了王先生的熏陶和指教,天子竟然表示要亲征瓦剌。大军从准备到出征还不足一个月,不稳固的粮草和刚刚结束征伐的军队像火药桶一样亟待爆炸。朝堂上的群臣慌了神,一个个豁出命来准备上奏,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劝谏,就听到了那张死亡名单。
正统三年(1449)七月中,天子亲征。太子朱见深监国,皇后钱氏辅政。随着大军出发,朝堂上顿时空了一半。六部的主官基本都走了,比如于谦的上司,兵部尚书邝埜就名列那张死亡名单,跟着同僚们一起奔赴帝国的坟场。
七月十七日,明军在阳和口之战中兵败、宋瑛等将战死的消息传来,朝中的氛围更加凝重。
又两日,天子过居庸关,随征群臣请求停止前进,但这些建议没有被理睬。
又四日,天子抵达宣府。此日天气恶劣、风雨交加,紧急军报一封封送到天子面前。群臣再次请求停止前进,但王振以其所持“保守态度”为由,严厉斥责群臣。
此后七日,天大雨,有骤风,行进艰难。天子抵达大同,终于在大同镇守太监郭敬的建议下决定班师回返。大同参将郭登等建议天子绕道南面的紫荆关入京,王振不听。
次日,王振计划带天子及大军前往蔚州,后又担心此行会践踏家乡庄稼,改道宣府。
又六日,天子抵达宣府,也先已派兵追来。兵部尚书邝埜两次上书,并亲赴行殿恳求“疾驱入关,严兵为殿”,遭王振拒斥,称“汝腐儒安知兵事?再言必死!”
又六日,瓦剌骑兵紧追大军之后,天子下令原地扎营,派恭顺侯吴克忠断后拒敌。傍晚,天子收到败报,又派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带领官军四万迎战,在鹞儿岭全军覆没。
次日,天子抵达土木堡。随征众臣建议到南面二十里的怀来城中坚守,王振却以千余车辎重在后为由决定驻师以待。驻营地高而无水泉,掘井二丈仍不见水,将士在饥渴状态下战斗力丧失殆尽。
又次日,明军败绩。
此日正值正统三年(1449)八月十五,大明王朝已经陷入最严峻的危难当中。
雁丘词 14
是夜,紧急军报像利箭一样射进皇宫,正在兵部值班的于谦冲进宫里,而钱皇后抱着年仅两岁的太子坐在主位上。旁边,吴太妃和尚未出嫁的永福公主气喘吁吁地站着,各部大臣正在黑夜中赶来皇宫。
“怎么回事?”钱皇后惊慌地询问于谦,“陛下他怎么了?”
朱祁钰站在她身后倒抽一口冷气,皇兄是天子,他还能怎么样啊,还不如问问大军还剩多少。
这时各部主事已经来了个七七八八,于谦适时地展开那封军报,语气沉重:“我军在土木堡附近全军覆没,大军折损过半,随行官员多遭屠戮,陛下也……不幸崩逝当场。”
“什么——”钱皇后立时站了起来,太子从她手中滑脱,掉在地上,霎时间嚎啕大哭起来,于谦有心伸手去接那掉在地上的孩子,又不得不在皇后面前做出恭谨的姿态,而钱皇后站起来之后,只晃了晃,随即便向后倒去,把站在身后的吴太妃砸得退了一步。朱祁钰站在旁边,赶紧往旁边闪了一下,冲到龙椅前把还在哭泣的孩子抱了起来,“皇兄崩逝实乃国家不幸,但也先大军恐怕正虎视眈眈,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为今之计,要尽量聚拢溃兵,并从各地调兵,加强京城守卫。”于谦沉着地答道,“也先必会带兵杀上京城,只看其行军早晚。现在大明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是,是。”朱祁钰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孩子身上,“快把皇后殿下救醒,如今之计,还需要皇后殿下来操持!”
阶下的群臣不同程度地吸了口气,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钱皇后听到陛下崩逝的消息,立时就昏了过去,这如何能统御朝局、行杀伐决断?两岁的太子就更不行了,宣德皇帝没有其他子嗣,此时拥立藩王又具有太多不确定性。国家需要一位可靠的摄政,那么大敌当前,能不能特事特办……
就算能,又有谁敢开这个口呢?
殿中沉默半晌,吏部尚书王直向前一步,拜倒在龙椅前,“天子卒崩,太子幼冲,皇后体弱不能代行国事,而敌军已在京畿,国家危难,请公主殿下为摄政,扶保太子即位!“
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官员的心声,反正一个公主嘛,早晚也要还政于天子,现在大军都快打进京城了,特事特办一下也不为过。王文等人立即随同下拜,”请公主殿下以国事为重!“
”不,这怎么行……“朱祁钰下意识地推辞着,往后看了一眼,”皇嫂还没醒来吗,叫太医……“
于谦跪倒在众臣之中,此时她抬起头来,”请公主殿下以国事为重。“
朱祁钰对上她的眼睛,从爱人坚毅的眼神中找到了力量,她几乎是不自觉地吐出这句话:”我……我行吗?“
王直一看有希望,立即坚定了语气,“只要公主有对抗夷狄之心,臣等愿意辅政,将来九泉之下,必不让殿下有愧于列祖列宗!“
朱祁钰闭上了眼睛,”那……祁钰愿担此重任。“
群臣立即拜倒,山呼万岁。她在一片喧哗中睁开了眼睛,发现于谦正望着她,用口型对她说着什么。
”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