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08
于谦出狱了。
也许她曾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在真正走出诏狱那一刻到来之前,这都只是一种无法触及的幻想。天光乍亮,朱祁钰站在牢门外等她,头上戴着一顶不伦不类的虎头帽。
于谦望着她,突然感到恍惚,怀疑此前诏狱里的一切都仅仅是一场噩梦,“小钰。”她走近她,“我还活着吗?”
“当然了。”朱祁钰的声音嘶哑,说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你活得好好的,或者我们一起站在地府里,反正你再也别想丢下我一个人跑掉了。”
“我不会了。”于谦放下心来,把恋人抱在怀里,“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我会珍惜它的。”
朱祁钰哭笑不得,她伏在于谦肩头,又不敢压到她,怕把她碰痛了。有热气扑在她的耳边,是于谦偷偷贴了上来,“你到底给了他们多少银子,我怎么还升官了呢?”
朱祁钰愕然:“我也不知道啊,我买的是把你外放那一档。”
“这事儿怪了,”于谦亲昵地吻着朱祁钰的脖颈,“他们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所以把你分到哪儿去了?”朱祁钰低声和恋人咬耳朵。
“职方司,还是正五品,现在五军都督府的日常操练也归我管了。”
“啊?”朱祁钰惊得差点没把于谦的脖子给咬破,“他们得了失心疯了吗?”
“大概是朝廷兵事频仍,想出点什么事就扣我头上。”于谦皱起了眉头,“当然啦,下官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毕竟在我看来,他们更想从你这里榨点油水,行敲诈勒索之能事。”
“真够能想的。”朱祁钰把于谦的脖子从自己的虎牙下解救出来,“我本来买通了马顺要让你去江浙或者湖广的。”
“可惜,任何美好的计划在他们这里都不会奏效的,他们的心灵太丑恶了。”于谦把公主搂在怀里,吸了一口,“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想起来戴这顶帽子了?”
现在可是夏六月啊,难不成公主殿下也被死太监折磨得失心疯了吗。
“我总得戴点什么啊。”朱祁钰苦涩地掀起了帽子,又飞快地盖上了,“光秃秃的发髻这也不好看呐。”
于谦沉默良久,“公主辛苦了。”
看来为了捞自己,公主是真的家财散尽了。
“不辛苦。”这些年来公主殿下已经长高了,现在不用踮脚也能亲到于谦了,“你活着比什么都强,不然我会郁郁寡欢、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天嚎丧,然后再多的珠宝首饰也没有用,因为未亡人不兴打扮。”
“好的,那看来公主的自救还是很成功的。”
“没错,虽然性价比有点低,但是跟你不谈性价比。”
“好好好。”于夫子奖赏性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我学会了,这点是公主教给我的。”
“那接下来,于大人有什么打算?”
“该干什么干什么,哪怕是为了抓我的把柄,他们也把我放到了有用的位置上,我会尽我所能为大明做点什么的。”
朱祁钰叹了口气,又觉得好像有什么重新走上了正轨,“你还是你。”
于谦正欲解释两句,公主竖起一根手指,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不用解释,我爱的正是这样的你。”
雁丘词 09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光阴只在日晷上留下了痕迹。王振党羽依然在朝堂里蔓延,而天子仍然度过他消闲一般的日子,在王先生的指挥下四处突进。于谦,以及更多的大臣们闭上了嘴,只能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工作,争取在被王振下一次盯上之前多做点事,让国家少死几个人。
除此之外,在工作之余,于谦和公主持“保护证”约会。为了在于谦下一次捅出篓子的时候能有人为她付钱,马顺现在无比支持她们的恋情——公主的心上人当然比普通命妇的心上人更值钱,毕竟他给公主殿下开的价码比日常价高了起码百分之五十。
“您尊贵啊,”马顺言之凿凿,“所以要买准驸马,当然就需要更高的价码啦。”
我们还可以专门派一小队人,保护你们安全地约会。
天哪,真是黑色笑话。朱祁钰绝望地“哼”了一声,然后露着她光秃秃的发髻去见于谦。无他,上次戴了一次虎头帽,回来之后差点热中暑。
“您这样不太漂亮呀。”王振派来的徒子徒孙指点她,“为了留住于大人的心,您应该好好地打扮自己,什么金钗花钿,可不能吝啬啊。”
“那不是都送给你们了吗,”朱祁钰冷哼一声,“就这样吧,我什么都没有了。”
“哎,您还是不懂得怎么做女子。”那太监竟然就这个问题夸夸其谈起来,“没有首饰您就去找吴太妃借呀,俗话说,‘三从四德’,其中对您的穿衣打扮还是有点要求的吧?您看陛下身边那么多娘娘,哪个不是风姿雅韵、媚骨天成,而您——”他那双不老实的眼睛从公主发髻上扫过,“这么一副轻慢的态度,也不怕哪一天于大人厌倦了您的骄纵,一撒手抛下您,那您到时候——”
那我们到时候可就捞不到钱啦。
回应他的是一记耳光,无他,“一撒手抛下您”实在踩在朱祁钰的雷点上,“天家之事也轮得到你来议论!”
“那怎么不行呢?”小太监的语气听起来恭顺,实际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我们王先生可是陛下的老师,陛下对王先生可是言听计从——”
“是吗?”朱祁钰气笑了,“好,好,那你们‘王先生’还有什么指示?我倒要听听他到底有多想对天家宗室指手画脚!”
“那可多了。”那小太监一点不知收敛,“如果您愿意,我们还可以为您安排一场培训呢。在与于大人相处的过程中,您首先应该演出一种羞怯的眼神,用手先去勾引于大人的胳膊,当他要碰到您的时候,您再突然收回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绯红,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让手帕落在地上……”
“这样做过几次之后,您可以像受了委屈那样,嘤嘤地哭泣,然后在于大人面露不忍之色的时候靠在他的肩膀上。假如于大人把您搂进怀里,我们就安排两个内宦恰到好处地出现,然后把这事举报给天子,再安排王先生来说情,把于大人指给您做驸马。如果于大人没有这个心思,或者比较谨慎,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搂抱您,那您就贴上去,把脸颊凑近他的脖颈,借位——借位您知道吧?就是看上去您要亲到他了,然后我们再安排两个内宦恰到好处地……”
朱祁钰沉默了。
我觉得他们对于我们的关系有一些误解,是觉得我是单相思吧,是吧?
是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过,是吧?
挺好的。朱祁钰努力克制着自己抽搐的嘴角,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说出这句话:“我有驸马的,是先皇指给的,已经收了聘礼,等着国丧一过就完婚呢。”
“噢!”那小太监假装惊讶地捂住了嘴,“没关系,您想嫁给他吗?如果不想的话,我们会为您处理好的。”
天哪,多好的打手啊。朱祁钰长叹一声,黑帮已经统治了国家了。
“不必。”朱祁钰艰难地摆了摆手。虽然我并不想嫁给他,但是人家也没犯什么错,犯不上死在这帮阉宦手里。
“殿下真是菩萨心肠。”那太监的脸就像六月的天,此时又换了一副谄媚的面孔,“您放心,不会闹出人命来的,绝不会给您增添晦气。我们做事,您放心~”
就是因为你们做事我才很不放心啊!朱祁钰在心里无声尖叫,你们有什么手段我还不知道吗,肯定又要把人整到监狱里去了!
然而,她拦不住这帮权势滔天的阉宦。于谦被投入诏狱的时候她拦不住,如今她也一样拦不住。
在正统年间,大家的命运都不是由自己做主的。想到这里,她走在去和于谦约会的路上,沉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