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06
“不就是钱吗。”永福公主坐在宫里冷笑,“行,就怕没门路呢,你们主动送上来就好。”
她恨恨地坐在桌前收拾自己所有的金银珠宝,等舒良去问报价回来。金簪?步摇?玉佩?耳珰?镯子?璎珞?
统统锁进箱子里,炼成一具千年难得的血肉。
舒良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朱祁钰抬起头来,“王公公要多少?”
“王公公说他辅佐国政,忙得很,顾不得咱们。”舒良气喘吁吁,“还是马顺给了个价,说是要无罪开释、官复原职,要一万两;如果要于大人从轻发落、外放出京,是八千两;如果要于大人削职为民,但不受皮肉之苦,是五千两;如果打一顿廷杖,但是不打死,再削职为民的话,要三千两。再往下……”
“还能往下?”朱祁钰立起两条秀眉,“还往下怎么着,一顿廷杖打死,好歹有个全尸?”
“不是。”舒良缓了口气,“再往下,如果让人给于大人送武器,让她在诏狱里自戕的话,是两千两。”
“真行啊。”朱祁钰一口气没提上来,“合着我还预支消费了?”
“是的。”舒良谨慎地回答说,“马顺确实提了这件事,向您追讨送匕首所对应的价码。”
“他——”公主气得踹倒了椅子,“我……我就不该去送匕首,我就应该一刀捅死他!”
舒良默默地扶起椅子,小钰公主顺势坐了上去,“好,好。把我阖宫变卖了都未必凑得够这钱,好。”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就是钱吗?行。”她打开首饰盒,开始点那些闪闪发光的饰物,“金镯子、金发钗、金耳环,玉貔貅、玉如意,夜明珠,银簪子、银步摇、银耳珰,银的不值钱,我去他的……”
她狠狠地扣上了匣子,转手递给舒良,“把这都给他送去,就问他要于谦外放出京够不够!”
舒良诚惶诚恐地捧起了匣子,转身跑了。跑到宫外公主看不到的地方,还从自己袖中掏了两块碎银子丢了进去。
“我也尽了力了。”舒良对自己说,接着顺着官道跑去了。
舒良带着求人的态度把公主的妆奁捧到马顺面前,后者只是打开匣子瞟了一眼,就轻飘飘地把舒良打了回去:“还不够,就这点东西,我也就能保于大人去个海南。”
“或者云南也行,是不是近点?”
“到时候于大人还能在麓川之役中建功立业,岂不美哉?到时候将功折罪,回来说不定还能升职……”
舒良此时真正体会到了殿下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如果他现在手里有把刀,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捅进面前耀武扬威的人的身体。但是大事当前,舒良还是恨恨地磨了磨牙,伸手打算把盒子拿回来回去再补点,没想到马顺把手一抬,“拿金银再来补。交到我这里的,就是进了虎口,绝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你……舒良瞪着眼,“行!奴婢知道了。”他的每一个字咬的那么重,好像如果有一只老虎真在他面前,他也会把它吃掉的。
舒良灰溜溜地回了宫,告诉自家主子马顺威胁说要把于大人送去云南。这回朱祁钰听完气都不气了,她只是发愁,“没东西了,我总不能把自己现在头上戴的都拆下来吧,那我天天怎么出门,光秃秃的出门,衣衫褴褛甚至衣冠不整?”
“算了,买命要紧。”公主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这玩意。”她从自己头上拔下最后一对金发钗,“于谦送的,现在拿去救她的命正好。”
“还有这个,玉佩,定情信物。”
“银红豆。”公主摘了耳饰,撸下手上的银镯子,丢在桌上扒拉着,“这也凑不够啊。”
“还有什么,衣服?”公主起身开始翻箱倒柜,“这套挺好,拿出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宫人命妇想要。还有这个……”
兴安从殿外奔进来,“殿下,有朝臣向您进贡。”
“啊?”朱祁钰茫然地转过身来,“给我进贡干什么?谁送来的?”
“是翰林院编修任伦任大人,说承蒙殿下恩遇,特送来黄金二百两,供殿下使用。”
“噢,那是他给于谦凑的。”朱祁钰接了过来,“他这份心,我们记下了。”
“还差多少?”公主满地找财宝,“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去变卖?”
“噢,我还可以去找宗亲们借钱。”朱祁钰一拍脑门,“顺德姐姐也曾经赎买过她的驸马,想必对这种事已经很有经验了。听说她从那以后就想尽办法敛财,估计能有一些积蓄。”她立即起身要出宫去,“去公主府,我要去找她借钱!”
雁丘词 07
不得不说,同为苦主,彼此之间就是好交流。顺德长公主十分热心地拿出了五百两黄金,还答应帮她介绍衣服的买主。小公主长出一口气,揣着金子回了宫,感觉事情又有了希望。
刚回到自己宫中,舒良就迎了上来,“殿下,马顺刚才使人来催,说是最多宽限三天,于大人定罪在即,再拖不得了。”
“他……欺人太甚!”朱祁钰好像当头挨了一棒,一口气咽不下去堵在胸口,“我……我早晚要杀了他!”
“所以您要到钱了吗,”舒良苦笑一声,“您总不能现在拔刀出鞘,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顺德长公主殿下借您钱了吗?”
“借了。”提到这个,朱祁钰才算提上来一口气,“如此应该凑够了,你去送给马顺吧。”
“好好好。”舒良赶紧接过金银,“奴婢这就去,救于大人于水火之中。”
舒良捧着金银走了,朱祁钰才长叹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头上,“这样的朝局,怎么得了……”
“国家迟早要给这帮蛀虫败完。”朱祁钰弯下腰来托住了头,“可是,如果不这样……”
大明的转机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