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05
朱祁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诏狱。
马顺的下属在门口把守着,时不时还狐假虎威地恐吓两句:“差不多看两眼得了啊,都快死的人了……”
朱祁钰顾不上回头,她的裙摆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蹭得脏污,头上的发钗摇摇晃晃,流苏缠在了一起。牢门前的狱卒翻着白眼打开了牢门,朱祁钰扑进牢房,跌倒在于谦的怀里,后者立即痛呼了一声。
“你怎么了?”朱祁钰立刻爬了起来,“伤着哪儿了?他们对你用刑了?”
“没有……”于谦往后挪了一步,喘了口气,“嘶……没关系,我还好。”
朱祁钰听不出来她有哪儿是好的,她低头去找于谦身上的伤口,却看见一片血呼刺啦的泥巴。“你伤着哪儿了?你到底伤着哪儿了?”她的语气越发急切,伸手去够于谦的手。在摸到于谦手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恋人在颤抖,接着是手下黏腻的触感:“于谦?!”
于谦“嘶嘶”地抽着冷气,朱祁钰低下头去,看见了她手上的创口和血痕,“怎么,他们上夹棍了?”
于谦还在倒气,她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身上呢?”朱祁钰窜上去,扒开于谦的领口往里看,于谦轻轻地攥住了她的衣摆。
“没有了。”她的眼睛里有痛色,“别为我担心。”
“别为你担心?”朱祁钰的语气很轻,但于谦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疑惑和愤怒,“你知不知道,那些狱卒和锦衣卫和我说,你的日子不多了?”
牢房里一片沉寂。
“你知道了。”朱祁钰听懂了于谦的沉默,“而且你一直知道,上奏之前就知道。”
于谦还是没有回答,任凭朱祁钰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她的伤口上。“我恨你。”朱祁钰深吸了一口气,“我真恨你。”
“你明明知道你会死,你却不告诉我。你就这样一次次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把我抛在后面。你告诉我会怎么样呢?”公主殿下的声音变得尖利,“我会拦着你吗?你是觉得我会阻拦你吗?国家朝政如此我是不知道吗?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知道吗?”
“你把我当什么呢?”朱祁钰凄凉地一笑,“我不是你的爱人吗?或者仅仅是你人生的旁观者?”
“于谦,你告诉我。”她的眼泪不流了,一瓶伤药从袖子里滚出来,落在泥泞的地上,“你还要什么?要毒药吗?白绫?或者匕首?”
“你可以去死,可以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死。”她惨笑着,“好。等你被拉出去斩首,我就去地府里找你,你以为我是在让你选吗?我是让你替我选,你喜欢什么样的死法?我就按照你选的方式去死。”
“你以为你这样做不是在杀死我吗?!”
她笑起来,笑声在诏狱里回荡,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来吧,我给你上药。”她轻柔地托起爱人的手,“上过药就不疼了。”
于谦还是沉默着,她无法回答。也许公主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朱祁钰所需要的仅仅是要她爱重自己这条命,但是她注定无法做到了。既然如此,朱祁钰也就不再强求什么,因为无法践行的爱也是无用的东西。
“我不怪你。”朱祁钰的语气变得平静了,“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谦望着她,她感觉到朱祁钰还有什么没有说完。
“但是我毕竟爱你。”谈到自己的感情,朱祁钰的语气依然平静,“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爱你。也许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为我的爱情要求报偿,你有你自己的选择和人生。”
“我也有我的。”
上完药,朱祁钰细心地给她裹上棉布,“这样会好点吧。”
接着她掏出一把匕首,拔出刀锋,把刀把交到于谦手里,“你来吧。”
“我来……什么?”于谦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惶,“要我做什么?小钰,不要这样,小钰……”
朱祁钰摇了摇头,抓住于谦握着匕首的手,自己往刀锋上凑去,“也许我可以用金银财宝贿赂太监,把你捞出来。但是我知道那也不是你想要的。也许你怀着粉身碎骨的梦想,而青史也许有一天会证明你的梦想值得。那么现在我尊重你,但也请你成全我,送我上路吧。”
“不,不……”于谦向后缩去,那把匕首随着她的动作掉在地上,“我不能这样,你明明可以……”
“我不能了。”朱祁钰温柔地一笑,“任伦不是告诉过你吗?”
在你离京的那两年里,我差点死了。
所以你杀掉我吧。如果你觉得这样太残忍的话,我可以向你道歉。
“这一刀下去,我们就两清了。”公主极其温柔地哄劝她,把匕首重新塞回她掌心,“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痴情。我们各得其所,求仁得仁,难道不好吗?”
于谦的眼睛通红,一滴眼泪在她眨眼的瞬间落下来,“对不起,我爱你。”
“所以你动手吧,我到了地府也会感谢你的。”
“对不起。”于谦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早知道不能见到殿下,不然就会忍不住的,“对不起,但我不能这样……”
“那你忍心看着我被圈禁、褫夺封号、或者被关进宗人府,或者因为各种我做过甚至没做过的事情被处死吗?”
“为什么?”于谦震惊了,“你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朱祁钰还在笑,“我只不过也想说几句真话而已。”
就像你一样。
而在正统年间,想说几句真话,就意味着死亡。
于谦懂了。
“对不起。”她的语气很艰难,“对不起。”
我终于明白这对于爱人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了。
“没关系。”朱祁钰望进她的眼睛里,眼泪挂在她的嘴角,有咸涩的味道,“没关系。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所以这把匕首要留给我吗?”
“是的。”朱祁钰点了点头,顺带掏出一堆蛇胆、金疮药、棉布,顺便把金锭子塞进狱卒的手里,“别难为她。你开罪不起本宫的,你知道。”
公主从一片泥泞里爬起来,起身走出牢房。马顺的手下还在那里颐指气使地等着,似乎因为公主爱着一个罪人而更轻视她,“公主还是多想想皇家体面吧。”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忍下了这句犯上的话,“人都要死了,少折磨人,多想想朝廷的体面吧。”
那小校伸出手,“行啊,那公主打算给多少买命钱?”
朱祁钰几乎要气笑了,“你要多少,五十两够不够?”
“五十两买个罪臣够了,可是买殿下的心上人可不够啊。”
“那你想要多少?”
“起码要五百两吧。”
“五百——”朱祁钰差点气噎过去,“你也真敢要啊。”她的眉眼凌厉起来,狠狠剜了那小校一眼,“行。”她吞咽了一下,“行,我答应你。”
她伸手去拔头上的发钗,小校伸手接了,又晃着手继续要,朱祁钰气得说不出话来,摘了一对坠子扔给他,“拿了钱,就把本宫的心上人伺候好!”
“您放心。”那小校谄媚地答应着,“保证不让于大人再受一点罪了。”
当然,是在处刑之前。至于于谦这条命,那是另外的价钱。
到时候要多少呢?那就要看王公公财库里还欠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