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03

朱祁钰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如果说同僚们纷纷遇害、不得不与走狗或奴才一同工作还勉强能够忍受的话，不断兴起的兵事、四境爆发的起义才是让于谦真正无法忍耐的东西。在和家乡亲族的通信中，于谦已经意识到流民在大明王朝境内不断增加，而天子却对宗室、勋戚、宦官兼并土地的行为视而不见。同时，尽管天子正大举用兵，但卫所制度却在正统年间逐渐崩溃。由于军士的月粮过低、生活殊为艰苦，军士不断地从卫所逃跑。所涉官员们不断地上奏，要求改善这种情况，但是当然了——天子对此并不关心。

在公主殿下的影响下，于谦还是珍惜自己性命的。她一开始上书请求外放，毕竟只要不在京城，也许还有希望为百姓做些实事。但一年前刘球遇害时那段“才足以经邦济世，学足以尊主庇民。持正论以直言，遭奸回而弗伸，获乎天而不获乎人，全其道而不全其身”的发言已经让她在王公公心里挂上了号，想要逃离京城的奏疏当然没有被允许，甚至得到了申斥。

于是于谦知道自己大概没有别的结局了。

这天下衙之后，于谦站在翰林院的墙下，突然觉得数年来的一切都像一场梦。六年前这面墙上还坐落着彩衣和爬藤，她曾骑着高头大马戴着红花，娇俏的小钰公主与其说是少女，还不如说是个顽皮的孩子。舒良和兴安扶着板凳，后来陪她来的是春蝉和秋蝉。于谦从袖中摸出那块双鱼珮，手一挥扔过了墙头。

它碎了吗？她也不知道。与其说碎的是双鱼珮，不如说碎的是无数个济世救民的梦想。一声声“于夫子”在她耳边炸开，她突然对自己教给公主的东西产生了怀疑。这些东西究竟给公主带来了痛苦还是幸福，而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真的有价值吗？

她低下头去反顾二十多年来读的那些四书五经、儒家经典。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她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似乎亟待突破，就像君主实际上应该经过臣子的拣选。但，顷刻间她又陷入了迷茫，现在所需要的是一个英明的君主吗？

还是……

一个没有君主的世界？

她打了个冷战，为自己的想法而震惊。她沉默地望着眼前的草丛，残酷地意识到至少在现在，君主还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而当臣子不具备选择君主的权利的时候，面前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天渐渐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任伦走到了她身后，把一盏灯递给她，“廷益还不回家么？”

“……回家也没有人。”于谦勉强一笑，她接过那盏灯，黑夜中有飞蛾在探寻光源，于是寻光而来，跌进了油灯里。

没有人再说话了。他们共同注视着那盏灯，看飞蛾的翅膀在灯油里浸透，然后逐渐焚烧殆尽。过了许久，任伦轻笑起来，“多傻啊。”

于谦无言以对，“这也是一种选择。”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任伦还在笑，“这可不像飞蛾一样有趣，烈火烧身是很痛的。”

“我看不到别的选择。”于谦也笑。她好像突然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现在感到一身轻松，“也许是我也傻吧。”

“也许吧。”任伦耸了耸肩，“话说回来，你见过殿下了吗？”

“没有。”于谦笑了笑，我怕我见过她之后就没有勇气了。

“也好。”任伦点了点头，“就像……我有妻子儿女，有的时候……”

“总之我不会在你上书之前就先举告你的。”最后任伦叹了口气，“你……或者你需要点钱？”

“那买我这条命应该也不便宜，算啦。”

“后事都交代好了？”

“这还用交代吗，”于谦望着那油灯里微不可见的尸骸，“他们会处理好的。”

“谁们？”

“锦衣卫们。”

“哈哈……”任伦忍不住大笑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啊。他们还帮咱们省了一笔丧葬费呢！对你这种两袖清风的人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于谦微微笑了起来，“只是我和公主的事，希望你别说出去。”

“我明白。”任伦点了点头，“对于死人来说，孑然一身最好了。”

“谢谢。”

“不客气，也许我担不起你的谢意，但我会尽力的。”

雁丘词 04

奏本已经写好了。于谦把它拿到一边，另铺开了一张纸。

写点什么呢？于谦捏着笔，茫然地盯着那张白纸看。家里的亲族必然知道自己走在钢丝绳上，一个不留神就是分身碎骨万劫不复。小钰一直长在深宫里，也一定知道当下的局势黑暗，而自己站出来仗义执言也是迟早的事。那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呢？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算了吧，虽然陈旧的历史永远在重新上演，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于是于谦开始思考自己的余生还有什么愿望，她突然觉得自己为公主奉上的幸福太少了，而造成的不幸又太多太多。她一度觉得如果自己还有什么的话，可以都让公主拿去，比如说这具尚且可观的肉体。但转念又一想，还是别给公主添麻烦了，万一回头牵连到公主……

虽然更大的可能性是殿下把自己的首饰、珠宝全都送给死太监，来支付那令人难以忘怀的一夜的嫖资。

想到这里，于谦忍不住捂住了脸，这个年代到处都是赎买，妻子赎买丈夫，未婚恋人赎买倒霉鬼，父母赎买儿女，无数的金银就这样流入王振党羽的口袋，她甚至怀疑他们已经富可敌国……

想到这里，于谦坚定了念头。她搁下了那支染血的笔，收起奏本走出房间。

一弯明月正横卧于群星之上。

她痴迷地望着那轮明月，好像要把它烙在自己的眼睛里，好像月亮里隐藏着她渴望的一切，她过往的一生。

明月渐渐西移，那颗金星却还亮着。她想起她曾经把它指给小钰，告诉她那是启明星。

是时候去上朝了。

“臣翰林院编修于谦启奏陛下！”

鹊桥仙（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