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10

这里有多少双眼睛？

于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当朱祁钰把她搂在怀里亲吻的时候，她感到那些目光像针刺一样扎在她身上。草丛里、围墙外，也许到处都隐藏着王振派来的奸细，监视着她们的每一个亲密动作，并将其作为将来敛财的筹码。

“别管他们，吻我。”朱祁钰挡住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视线，把于谦按在自己怀里，“这是你教我的，于夫子，别为了外界改变自己。”

于谦窝在公主殿下怀里，这是我教的没错，可是当时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那不然呢。”朱祁钰已经学会了用恋人的锁骨来磨自己的虎牙，“他们都看着，我们就不是恋人了？我们就要伪装成仇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吗？他们已经知道我爱你了，而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那不如就顺势而行。”

“真的。”她托起恋人的头，正色道，“我认真思考过，在这个年代，底线和道德并不是人人都有，和……谈道德，只会受伤，最好的情况也是一无所获。但是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达到我们的目的。前几天，他们把驸马逮了起来，然后又放掉，现在驸马已经在皇兄那里请求取消婚约了。我知道这不符合你的道义，但是这有用。“

如果不想束手就擒，如果不想一直作为当权者治下的受害者存在，这也许是一种值得经营的方式。

”你说得对。“于谦沉吟片刻，”这的确不符合我的道义。“

”但是……是的，人不能永远仅作为受害者存在。如果他们不要做得太过火的话，我可以接受。“

”那我就无法控制了。“朱祁钰苦涩地笑了一下，”只能说如果这是我的统治，我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

”那你要当心了。“于谦叹了口气，”不要引火烧身。“

”好……“朱祁钰安抚性地吻了她一下，”我总要试试所有的办法，能不能让我们从这个牢笼里挣脱出来。“

”你去尝试吧，但也要爱惜你的性命。“

”哈？“朱祁钰挑起一边眉毛，”还有你对我说这话的时候？“

雁丘词 11

“我有病，嗯，草民有病，请陛下开恩。”那驸马现在正在金殿上冷汗涔涔，“不愿耽误公主……”

“父皇怎么挑的人。”天子皱了皱鼻子，“王先生，依你看这事应该怎么处置呢？”

“现在还在国丧期间，的确不该两厢贻误。”王振“好言”劝着，“驸马爷身体抱恙，是耽误公主；可是毕竟驸马爷也老大不小了，按制要过了今秋才能重定日子，再定日子不知道又到了哪年月……”

朱祁镇懒得听这些话，“行了行了，那就免了吧！”

王振大喜，立即叫人拟旨。跪在阶下的前驸马也暗暗擦了把汗，“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的是我才对吧，那驸马暗想，我的天哪，真是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条小命。这一次有命活着，回家赶紧叫我爹辞官，再不想掺和天家这烂摊子了。

几个时辰之后，朱祁钰就收到了旨意，称先帝在时的赐婚取消了。这固然有些什么体恤的话语，不过说到底也只是客套话罢了。传旨的小太监喜气洋洋地站在公主面前，“这可是好消息啊！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就差没抻着手讨赏了。

舒良忍痛把自己的月例递到了传旨太监手里，“宫中早就上下一空，略表心意，王兄别嫌弃。”

至于那太监为什么姓王？因为他是王振的干儿子之一。

“这怕是不够。”“王兄”呲着大牙一乐，“还有吗？”

于是兴安也心痛地供上了自己的月银。

“也许还有？”

“没了。”舒良义正辞严地说出怂怂的话，“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分期付款，下个月您再来要我们下个月的月例。”

王太监的脸上出现了令人咋舌的扭曲。

“那…那行吧。”他退了两步，打算飞奔去告诉干爹这个坏消息：永福公主这里已经榨不出油水了。

虽然这一殿人都能猜到“干爹”接下来的指示：那就尝试搜刮吴太妃吧。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朱祁钰吐出这句很不符合她身份的话，”一个皇帝挺立在朝堂的上方，到处都是他弥漫下来的阴影。“

甭管是谁家的朝堂，甭管是哪个皇帝。

舒良站在阴影里苦笑了一声，”这就像老农等年成，下不下雨全看命。“

”看命也没用。“兴安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除非不种地。“

”除非没皇帝。“三个人的心中同时飘过了这句话。

”但已经没有秋蝉了。“舒良正色，”我们不能依赖于这种方式……吧？“

”最好不要。“兴安压低了声音，”不然到时候咱们宫里成了刺客训练营了。“

”其实那也不坏的。“舒良坦言，”进宫之前，我也练过二年……“

兴安的表情极为震撼，”我没有练过，我只是远远的一个从南边掠来的老实人罢了。“

”你不要谦虚。“舒良安慰他，”说实在的，这完全可以学一学。下次马顺再去捕人的时候，你就跟在后边看，他杀人的手法很干脆呢。“

”或者我们可以雇佣他们。“公主托腮，”利用他们。“

”我们没钱。“舒良直言不讳道，”这辈子没有机会做国家大臣了，可是已经体会了罚俸的滋味。“

”一罚数月，还是预支消费。“

”宫中空空如也，没钱没对象还得啃老。“

”您没对象吗？“舒良震惊，”那您上午跟什么人约会去了？“

”那不是合法对象。“公主解释道，”我们是在偷情。“

”偷情好啊。“兴安窝窝囊囊地坐在台阶上，”王先生天天也在宫里，不知道和什么人偷情呢。“

”咦~不可说，不可说。“舒良赶紧去捂他的嘴，”想想吧，还能有谁呢？这样的事情，好像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般。谁天天在宫里呢？谁有朝政可向王先生请教呢？这皇宫里只有一颗太阳，而太阳就在高天上赤裸裸地淫乱啊。“

”不要直视太阳。“兴安往阴影里缩了缩。

”不要直视太阳。“舒良挤了他一下，”给我腾点地方。“

”话说回来。“舒良想起什么似的，”您打算什么时候和于大人订婚？“

朱祁钰面无表情，”我们不打算订婚。“

”噢，您沉迷于偷情吗？“可能由于被夺去了月例，舒良变得精神失常、口无遮拦，”您别有样学样，虽然这确实也是挺有滋味的，但是这不好，不该学。“

朱祁钰大为震撼，”不是，是因为我拿不出聘礼来。“

况且一旦把这事坐实，于谦在朝堂上就拿不到实职了。于谦这些年来科举、贬谪，又重回朝堂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做点实事吗。就为了她的理想，朱祁钰也不可能真的把她变成驸马的。

”于大人不是两袖清风吗？她管您要多少聘礼？“舒良继续问，”等我们付完王太监这笔钱之后，说不定可以帮您凑一凑。“

”是吗，先凑一百年吧。“兴安心疼地抱住了自己，”到时候，殿下都成了个老姑娘了。“

”于大人年长些，大约已经进了坟墓。“

”那不必愁了。“兴安叹息一声，”用银元换纸元宝的比价很好，想必到时候一定付得起聘礼了。“

”是啊，殿下先在宫中焚烧纸元宝，然后去聘娶，想来一定可以成功了。阴阳两界都为之喜悦呢。“

”够了。“公主跳起来，给了两位内侍脑袋上一人一个脑瓜崩，”别瞎想了！“

”没瞎想。“舒良顿时变得苦口婆心，”不是老奴说您，您跟于大人谈着，又不负责任，这算怎么回事？现在又不是没有条件……难不成您还非得立业才能成家？可是您上哪儿立业去呢？这时候不是您哭哭啼啼、郁郁寡欢的时候了，您就吊着她，您这是干什么？没进宫前，老奴也曾想过是不是将来能娶媳妇，那时候家里就教过，聘礼啦如何如何，黄金啦多少多少，彩绸文玩又要多少……虽然后来老奴家里败落了，这不得已一刀把自己送进宫来……呃，您得要家长操持啊，这个，这个……也应当报告于大人的家长，就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要互换庚帖，然后财宝从吴太妃宫里抬到于大人家里，然后就建造公主府，然后你们——嗯~洞房花烛夜，生活在一块，您就再也不会哭啦。“

朱祁钰的表情由期待，转为震惊，最后变成麻木，”好了，舒良，我知道了。“

鹊桥仙（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