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12
春分三候:一侯玄鸟至,二侯雷乃发声,三侯始电。
燕子从南方飞回,没有给朱祁钰带来她心上人的消息,但宫中已经是阴云密布了。一声春雷划破了紫禁城上空的安宁,而吴贤妃宫中,春蝉正死死地拽着那把刀,“娘娘您有什么想不开的,何必要以身犯险!”
吴贤妃坐在阴影里,四下的内宦侍从都被丹枫驱赶到殿外,如今听见春蝉这一声,也转回头来跪下,“丹枫多年得娘娘关怀,愿为娘娘驱驰,还望娘娘成全。”
吴贤妃闭着眼,“我只是要保护自己的女儿,就不假手于他人了。”
“可是您这样做,阖宫上下还是要陪葬的!”舒良不知道怎么从公主宫中跑来的,此刻竟出现在这里,“娘娘,奴婢理解您的心情,如果不是怕牵累殿下,也许奴婢早就去了!可是既然您决定了要做,我们就该有个谋略,难道殿下愿意看着您为她殒命?该筹谋的东西就得筹谋,该买通的也要买通,我听说有些宫人与皇后、与太子已有宿怨,不如……”
“是啊,”春蝉摇了摇吴贤妃的手,“早先在殿下宫里的时候,奴婢就听说过有宫人在太子宫中被折磨致死,这些宫人也有亲人朋友啊,难道他们就不愿意亲手报这个仇?”
“奴婢愿意。”一个女声响起来,众人回头去看,竟然是秋蝉,手里还端着光禄寺送来的饮食,想必是去领点心回来的,“奴婢的同乡姐妹早年间在皇后宫中侍奉,被太子活活打死。奴婢愿潜入皇后宫中,刺杀陛下,再托称是皇后指使,以报数年来公主与娘娘的恩惠。”
春蝉茫茫然地望着她,“秋蝉?我不是叫你……你的岁数可比我还要小呢?”
“那有什么办法,”秋蝉又恢复了她那副乐呵呵的样子,“咱这个名字取得不好,注定蹦跶不了几天。这事情也许能成功,也许不能,大概会被推出去凌迟。谁知道呢?但总之……如果你将来能出宫,我还有个老娘在宫外,你这个名字一听就活得长,到时候可要替我给我娘养老。”
春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伸手去打她,“小小年纪,怎么就说这种话!”
“我早说过的。”秋蝉的脸上还带着笑意,“那天你跟着殿下去为于大人求情,那时候我就做好了要死的准备。如今多活了一年半载,也算是赚了。我那个姐妹被打死的时候才十五,谁又想过她小小年纪呢?她在宫外爷娘兄弟都没了,也没人为她报仇。我以为宫人的命就是这么贱,打死了就打死了,太子还耀武扬威,继续勾搭新的宫人,做他的春秋大梦。如今能有一个机会给我,我求之不得。”
“谁知道将来太子上位,事情会不会变好呢?也许更坏。”她叹了口气,“但是今天有秋蝉,明天或许还有夏蝉、冬蝉,有蛐蛐、知了、螽斯,早晚有一天没有这种烂皇帝了,天下太平盛世,也少几个病死饿死的孩子。”她没有磕头,伸手抢过吴贤妃手里那把刀,“娘娘放心,秋蝉去了。”
一室人还在震惊当中,目光跟着秋蝉离去的背影,春蝉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等等,你娘在哪里?”
“钱塘江边上吧,也许。”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或者你能找到她的牌位。”
秋蝉已经走了,她绕过拐角,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抹了一把眼泪。
她叫秋娘,因为杀夫被处刑已经很多年了。
燕燕 13
秋蝉决定要动手的那天夜里,距离公主殿下的婚期还有六天。料想事情不会再有变故的天子迈进了皇后的寝宫,随口谈了两句太子的成长,便要“芙蓉帐暖度春宵”。
秋蝉换班进了皇后的寝殿——还有人记得当年枉死的那位银瓶,为此很乐意打着腹泻发病的名头给秋蝉行个方便。秋蝉袖中藏着刀,便要上来侍奉天子更衣。皇后那厢正在人的伺候下卸着钗环,听见平日不熟悉的声音也没太上心,“陛下可算得空到臣妾这儿来了,妾还以为您要忙着发送永福公主的事情呢。”
“嗐,别提她。”天子蹙着眉头,“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哪里惹出那么多事来,得亏是要嫁人了,赶快嫁出去了事,想也不能再起什么风浪了。”
“还是贤妃教的不好,你看咱们镇儿,从不惹什么事情,诸位大人看着,都认为好得很呢。”
秋蝉咬紧了牙关,是啊,你们的好“镇儿”从不惹什么事情,后宫里打死、掠去的宫人都数不胜数了,宫里那口井几个月前还捞上来伤痕累累的尸体,不知道又是哪个殿里的姑娘。这些年来太子做下的恶行恶事,有多少血泪血债等着人来报仇!
秋蝉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皇后还没意识到是什么光亮亮的东西晃了一下,天子便瞪圆了眼睛,有把刀子深深地没入他的后心。那出刀的动作如此之快,好像来自于什么有着遗传血统的杀手,或者只是一个怀着深深恨意的普通人。
“呃……”天子的身体晃了一下,惊愕地回过头想看看是什么人给出了这致命的一刀,而秋蝉已经慌乱地跪倒在地上,“是皇后指使奴婢这样做的,陛下占据大位太久,太子也是时候该登基了!”
“你……”天子似乎想看看皇后的表情,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就倒在了地上。给皇后卸妆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殿外的侍卫已经冲了进来,孙皇后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仿佛还不能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而秋蝉还在那里喊叫着,“太子殿下可以登基了,看你们谁敢动我,太子殿下马上就是皇帝了!太后、太后在此,看你们谁敢动我!”
侍卫没有听她这一番胡乱的话,立时把她拎起来押了出去。神智不清的孙皇后也被带到了殿外,幸好她还来得及披上一件外袍。内宦急匆匆地去请太医,而皇帝的尸身已经慢慢发凉、无可救药了。
“这就死了。”消息传到吴贤妃宫中的时候,丹枫和春蝉相对叹了口气。也许有泪光在她们的眼睛里闪烁,但此时重要的是不要让人看出端倪。皇帝死了就像天上的太阳陨落,有宫人为之哀泣也是人之常情。可在那伟大的太阳旁边,她们知道有一颗星星也跟着跌了下来,摔得粉碎。
紫禁城再一次遍布缟素。
宫中没有内侍或宫女听到过秋蝉的供述,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坚决地一遍遍陈述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由皇后指使,为太子而行事。当刑讯官员用刑具来逼问她的行动是否与永福公主有关的时候,她在狱中对公主做了极其疯狂而违心的咒骂,甚至诱导官员说那也是她的报复行动之一。最后她吐露出了银瓶的名字,但这个两年前就已经落在井里的名字已经被任何上位者所遗忘。
“因为太子,都因为太子……”她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
这真是令人震骇的丑闻。
大行皇帝没有别的儿子了,为免大宗变小宗,这个笼罩在弑父弑君疑云里的太子必须上位。为了找出一个替罪羊——精神上的疯病不能用来解释秋蝉的所作所为,那些深谙宫廷运行密码的官员们宁可相信一个小小宫女敢于刺杀皇帝是受了皇后的指使——尤其是她还说皇后承诺照顾她在南方故乡的老娘。一个买凶杀人的皇后不能更进一步地坐在太后的位置上,于是她被自愿地为自己儿子的前程买单。
宣德二十年(1445)二月,大行皇帝朱瞻基崩。皇后孙氏殉死,与宣宗合葬于景陵。
(本文第二部分《燕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