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10
朱祁钰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母妃眼圈红红地坐在她床边,抓着她的一只手,“小钰你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知不知道?小钰,”垂泪的女人放软了语气,“小钰,是你父皇错了,他不通人性,拆散你们两个。可是不要这样对妈妈,好不好?”
小钰还懵着,母亲的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让她听不清楚。可是她睁开眼睛,看到了母亲眼中的泪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抹母亲的眼泪,“妈妈不哭,都是我不好,妈妈不哭了。”
吴贤妃把她搂在怀里,眼泪濡湿了女儿肩头的衣衫,“好孩子,妈妈只有你了……”
秋蝉端着药过来,“殿下喝药吧。”
朱祁钰挣了挣,吴贤妃就松了手,小钰茫然地看着药碗,“这是什么?”
“前儿夜里太医来开的,说是疏肝养心,殿下喝了吧。”
小钰抬起头来,又望着母亲,“前儿夜里?我睡了有多久了?”
不提还好,这一提吴贤妃又要垂泪,“有两天了。头天夜里你一吐血,舒良便请了太医来,只你那个没心肝的父皇,蜷在皇后宫里,听见通报连看也不来看你一眼!舒良请不来陛下,转头奔我那里去,我一来见你吐得被褥上鲜红一片,又叫丹枫她们去叫皇上,就怕再不来就见不到你了。他拿那些什么太子有恙、皇后急躁、国事繁冗之类的屁话搪塞了一气——我的儿,他就不是你爹!母亲从今往后只认你一个人了,你可要好好活着,喝了这药,你长久地活着,总有你再见她那一天……”
朱祁钰昏昏然听了这一番话,也就端起药喝下去,“还是叫他来看一眼吧,我病得实在严重,恐怕抬过了轿子就要死呢。”
“我看他巴不得看着你去死!”吴妃一时难忍,口出怨愤之语,“他还算是个爹吗?早先里民间的烂赌鬼、吃毒药的、上青楼里去喝花酒的,也不多见这样不顾女儿的死活!没良心啊——只有皇后的孩子是他的儿,只有太子是他的儿,我们孩子不过一棵草,在他眼里死了倒好!好孩子,妈妈不听他那一套,你是我的好孩子,就算为妈妈活着吧,早晚有一天那老货没有两个活头了,叫他的好太子上来,十六七岁了蠢得人事不知,把这大明给败得烂完!”
朱祁钰听了这一番话,笑得相当无奈,“妈妈要不也喝点药静静心?气得这样,又不能去捅他两刀。”她往母亲怀里蹭着,“也是我的不好,总之别为父皇生气了,妈妈抱抱我,我是你的宝贝,抱抱我就不生气了。”
吴贤妃把女儿搂在怀里,低头在小钰脸颊上亲了一下,心里却一动:“又不能去捅他两刀”,这主意之前自己从来没想过,可是,未尝不可呢?
朱祁钰团在母亲怀里,好像于谦走了以后,她那颗冰冷的心只有在这里才能感觉到温暖,才能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家存在。“母亲不走了好不好,就在宫里陪我吧,好不好?”她像奶猫一样蹭着母亲的皮肤,抬起头来亲她的脸,“母亲别走了,反正父皇也不管我的死活,你陪陪我他也不会管的,你就在这儿吧……”
吴贤妃心疼地摸着她的脸颊,点头答应着,“就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的宝贝,妈妈就在这,不回宫去了……”
燕燕 11
有母亲陪着,公主殿下还算撑得住,甚至还慢慢养回一点儿肉来。天气一天一天地冷下去,母女两个依偎在一条被子里,吴贤妃给女儿讲着自己入宫前的故事,小钰抱着母亲的胳膊入睡,好像回到了她自己也已经记不清楚的幼儿时期。
母女两个就这样走进了春天,而皇宫里的春天乍暖还寒。公主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于是立春后的一天,那个对女儿不闻不问的皇帝难得走进了宫中,向她提醒这件母女两人都在极力忽略的事情。
“这是责任。”天子的语气不容置疑,面对着妻子和女儿的逼视。
“她都这个样子了……”吴贤妃的声音在发抖,“陛下您看看她,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养好,您这就要把她嫁出去,送到不得见人的笼子里,您到底是有多恨她呀!”
“恨?”天子皱起了眉头,极不理解地看着自己的妃子,“我怎么会恨自己的女儿呢?小钰长到这个岁数,难道不该嫁人吗?难道你作为母亲,倒宁愿她剃了头发做姑子去吗?”
“我倒宁愿那样呢。”小钰伏在地上,语气几乎是恶狠狠的,“叫我一辈子不嫁人,也比现在这样好。”
“放肆。”天子站在她面前,落下一个高大的阴影,“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儿没得商量。你快准备准备吧,下个月就把你发送了。”
“不——”吴贤妃扑倒在天子脚下,“您哪怕缓一年呢?叫我把她养好了再出嫁,如今她的身体还不牢靠,恐怕抬过了轿子,就有风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陛下,您不能看着她夭折啊!”
“滚开。”天子厌恶地踹了她一脚,“你们娘儿俩一个赛一个的烦人。这件事没得商量,快收收这副癞皮狗的样子吧!”
“妈,别求他。”小钰把自己惊惶的母亲扶了起来,她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父亲,“咱们都是宫里的奴婢罢了,犯不上跟天子这样的尊贵人争吵。他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就是了。”
吴贤妃倚在女儿怀里,嗓子里发出“咯咯”的抽噎声,她把脸埋进女儿怀里,再不想看自己的丈夫一眼了。
天子甩了甩袖子走了,留下这对凄苦的母女,虽穿金带银,却好像是落在了魔窟里,接下来就要被这杀人不见血的皇宫分食了。
吴贤妃还在抽噎着,旁边的春蝉、秋蝉举着手帕,无所适从地围着她们。妇人抚摸着自己女儿的脸,“你想嫁人吗?小钰,你要是不想,母妃就……”
“这哪儿还有得选,”朱祁钰苦笑一声,“不怪母亲担忧,想必母亲这几个月在宫里,已经发现预先备的那把刀子了。”
尽管已经察觉到女儿的意图,亲口听到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吴贤妃还是往后仰了一下,被震得几乎昏过去,“好孩子,你这是要殉情?”
“不是。”少女沉静地回答道,“只是不愿再过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如果到了阎王那里有得选,我宁可下辈子做一只鸟,拍拍翅膀飞出去,再也不回这吃人的笼子里来。”
她抬起头来,“是我对不起母亲。可是我不是为了于谦,我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了。母妃知道了。”吴贤妃按着额角,勉强让自己定下心神,“好孩子,听我的,母妃……母妃有办法。现在还不是用那把刀子的时候,你把她给我,我自有用处。”
“您干什么?”谈起自己的打算来还沉静的很,听见母亲的话却惊得她一跳,“您要干什么?”
“你别管。”吴贤妃拿定了主意,起身就去摸那把刀子,一拿到就带着春蝉要走,“好孩子,母妃帮你解决了这桩事,先拖个一二年再说。等到……将来,说不定事有转机。”
“不,等等……”朱祁钰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追着母妃的脚步,到了宫门口却被不轻不重地拦了一下,“公主还在禁足,不得出宫。”
“什么?”母亲的举止实在令她不安,想闯宫又被侍卫们拦了回来,只好看着母亲脚步如飞,带着春蝉和丹枫越走越远。一种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她的心,她踮起脚来眺望着……
而直到吴贤妃消失在朱祁钰的视线里,她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