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9
朱祁钰醒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天色渐暗,仿佛要沉入永恒的黑夜。
她支起身子,床前正在打瞌睡的秋蝉察觉到动静,惊醒了:“殿下醒了?”
“嗯……”朱祁钰扶着头坐起来,记忆随着她的动作回到脑海里,她突然惊了一下,抓住秋蝉的手:“于谦呢?”
秋蝉被公主抓得发疼,赶紧捡着重点的说:“于大人没死,削职为民了!”
“真的?”朱祁钰仍然没有松手,眼睛亮得吓人,“不是父皇编的瞎话,叫你来哄我的吧?”
“不是,”秋蝉轻轻拍了拍她,“圣旨上说于大人处事疏失,又御前失仪,撵回家去了。”
“哦……”朱祁钰松开手,向后倒在床上。放空了半晌,突然发现身边的情况有点不对,“春蝉呢?怎么是你在身边伺候……她跟着我闯宫,她没事吧?”
“春蝉姐姐也是以失仪的罪名挨了板子,不过丹枫姑姑使了好些银子,行刑的也肯通融,多少打破了点皮,就放过了。”说到这个,秋蝉算是为阖宫上下的性命松了口气,“贤妃娘娘说,还是要避避风头的好,把春蝉姐姐要过去伺候了。”
“那行,在母妃那边出不了什么事。”朱祁钰这才觉得自己渐渐冷静下来,“还有曾大人呢?”
“曾大人外放了,接替了于大人的工作,去江西赴任了。”
“还好,还好。”朱祁钰长出了一口气,“那旁的,没什么事情了吧?”
“也有的,”说到这里,秋蝉的脸色难看起来,“陛下遣人送了到旨意来,说要让那位李姓小官之子做驸马,明年春天就完婚。您看这……”
朱祁钰愣住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昏了多久?”
“两天。”
“旨意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
“……知道了。”朱祁钰长叹一声,不过就是从一个笼子挪到另一个笼子,能换于谦一条命,也算是笔划算的交易了。
很快,礼部拟旨宣布了婚事,那个朱祁钰都记不清到底叫李什么的准驸马开始向宫中进献丝绸和金银器。一匹匹绸缎送进宫中,陈列在永福公主的宫殿里。朱祁钰茫然地坐在宫中,望着眼前铺开的箱箧,手里捏着那块双鱼佩,仿佛那才是她真心选中的东西。
近来她常常这样坐着,眼神茫然,手里无意识地摩挲那块玉佩。无数珍宝被抬来,置于她的眼前,但她却好像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似的,甚至都不上手去翻看它们。秋蝉是个不知事的,只知道看公主不做声了,就给她端冰酪吃,一开始这招还管用,吃了两回之后,公主连冰酪也视若无睹了。
“那下次吃啥啊,”秋蝉偷偷问舒良,“我去问光禄寺要点额外的糕点?”
“那你信不信殿下会直接吐出来。”舒良面无表情,“行啦,你不懂恋人的心就别去打扰她啦。”
“那不行啊,眼见着殿下一天比一天瘦,脸上一点肉都没了,这看着太可怜……”
“……那她不吃,有什么办法。”舒良叹了口气,“要是于大人在这儿,殿下能高兴得连吃三碗饭,但是……”
“别忙了。”朱祁钰听见他们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闻言,舒良和秋蝉齐齐地叹了口气。
夏天之后是秋天,随着天气一天天冷下去,朱祁钰也越发病得厉害。一开始她只是不断地瘦下去,就像侍者们注意到的那样。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她突然就开始哭泣,舒良和秋蝉围在她面前哄她,她也高兴不起来。
初秋的时候,她还能说出自己为什么哭泣,因为想于谦,因为不甘心这样的命运。到了后来,她只是哭泣,无论舒良说什么,她都不做声。她早上起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被叫醒,也常常表现出一种令人担忧的茫然。与此同时,晚上她又无法入睡,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顶饰的花纹。为了让她能够安睡,宫中点起了安神香,太医屡屡更新药方——这些药方是有作用的,朱祁钰喝完之后就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但是到半夜,她的惊叫声常常把秋蝉惊醒,有时候是在呼喊于谦的名字,有时候则呼喊着“不要”或者“求你了父皇”,当秋蝉把她搂在怀里,一边拍打着一边给她唱歌的时候,她只是呆愣愣地坐着,一言不发,偶尔转过头来,望着秋蝉喊她恋人的名字。
在深秋的一个雨夜里,朱祁钰开始吐血。当时秋蝉正把她抱在怀里哄着,便感觉到公主的胸腔一阵震动,接着有什么濡湿的液体落到自己手上。一开始半睡半醒的秋蝉还以为公主又哭了,还轻轻地拍着她,给她唱摇篮曲。第二口血呕出来的时候秋蝉才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眼泪绝不会像这样突然弥漫开来,带着铁锈的气味。她急急地掌了灯来照,当即吓得叫了出来,这叫喊声惊起了舒良和兴安,他们急匆匆地跑过来,站在屏风外头探头探脑,“快来,快来……”秋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公主殿下吐血了!”
随后赶来的是太医。看到朱祁钰的那一秒,董太医就心道不好:公主殿下的脸色白得像个死人。他老老实实地坐下来,给公主把脉——果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的语气也变得像秋蝉那样颤颤巍巍:“殿下是心病,如不及时调整开解,恐怕……”
恐怕不久于人世。
朱祁钰听懂了他未尽的话,沾着鲜血的嘴唇竟然还弯了起来,“那样也好,”她说,“那我将无负于于谦了。”
董太医不能再说什么了,几个月来连续给公主看诊,他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位殿下的所思所想。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拎起药箱来告退了。只剩下宫中的侍从还围在她身边,好像一场小型的、预先的葬仪。
秋蝉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时候无论是冰酪还是糕点都没用了。烛火摇摇晃晃,闪烁在她的眼中,最后逼下一滴泪来:“那个于谦就那么好?把殿下您拖累成这样……”秋蝉咬了咬牙,不顾舒良的阻拦,脱口而出:“奴婢恨她,奴婢真恨她!”
朱祁钰笑了笑,伸出手来抹掉秋蝉的眼泪,“不要恨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最好的人。”
“况且,要说也是我拖累她。”朱祁钰想了想,烛火勾勒出一道道瘦弱的影子,朱祁钰抬起头来,好像试图在影子的聚落中发现她,“可惜我再见不到她了。”
舒良转过头去,把自己的眼泪藏在阴影里,“公主想见她吗?”
“当然想啊……”朱祁钰的语气轻的像是梦呓,“我多想……多想再见到她啊……”
朱祁钰缓缓地躺了下去,挥退了身边那些陪伴她长大的侍从们,让宫中再次陷入黑夜。我会见到她吗?在昏睡过去之前,朱祁钰这样问自己,哪怕就让我再见她一次也好啊……
夜,已经深了。无数不甘的鬼魅游荡在这座雄伟的宫殿里,好像一生一现的昙花,开放在夜的温床上,等天亮了就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