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8
朱祁钰赶到乾清宫的时候还不算太迟。在门外便听见于谦告罪的声音,公主一溜烟冲进内殿,跪倒在天子面前,“请父皇留于谦一命!”
“噢,你来了。”天子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来了也好,起码可以和你的情人再见一面。”
说到这里,天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在她死之前。”
朱祁钰好像当头挨了一棒,俯下身去磕头,“请父皇留她一命吧,父皇过去常说的,要爱惜国士……”
“那是过去,”天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大明朝怎么能再现牝鸡司晨的事情呢?”
朱祁钰茫然地抬起头来,“牝鸡司晨?您认为这是牝鸡司晨吗,一个有才干的官吏,男人便是国士,女人就成了牝鸡司晨吗?”
“那不然呢?”龙椅上传来天子的笑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纣,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这话难道是白说的吗?”
“我不明白,”朱祁钰摇了摇头,“汉有昭君出塞,宋有梁氏抗金,自古以来多少有才干的女子救国救民,于谦她也只是和那些人一样罢了,她又没有要……为人臣子,怎么就成了牝鸡司晨?”
朱瞻基皱起了眉头,“为人臣子,这的确不假。但她以女子之身中举为官,是欺君之罪;与公主有私,是亵渎皇室……”
“我愿意嫁给她,这不是亵渎皇室!”朱祁钰的辩解冲口而出,像一支离弦的箭。这支箭射中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的于谦闻言抖了一下,抬起头来,以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朱祁钰,仿佛想要阻拦什么。春蝉深深地埋下头去,做出无比谦恭的样子,好像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恰巧赶来奏事的曾鹤龄已经被殿内所发生的一切震得目瞪口呆,此时也只好跪倒在地,做一个沉默的听众。殿内的气氛沉滞得像雷雨降临之前的天空,也只有天子能够劈开这一切。
“你也疯了。”朱瞻基轻飘飘地送出这句话,“就算她没有亵渎皇室,那也还有欺君之罪。大明的公主嫁给一个欺君罔上的罪犯,真是疯了。”
“欺君之罪?是啊,欺君之罪……”朱祁钰低垂着头,发髻在奔跑中变得散乱,金钗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人头落地,震得人心里一惊,“我明白了。欺君之罪按例当斩。可是父皇,我就是不明白,于谦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要杀她?”
“她以女子之身中举为官,是欺君之罪,你要杀她。她若坦陈自己是女子,那就是匆匆嫁人碌碌一生。可是她——”朱祁钰转过头来,望着于谦,“她只是想为国尽忠而已,难道人自打生下来,就有一半的人被允许为国尽忠,而另一半人不被允许吗?”
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公主和天子的对峙,曾鹤龄膝行几步上前,向天子行礼:“陛下容禀,于谦在翰林院供职以来,微臣见其颇有才干,实为国家不可多得之能士。其虽有乔装隐匿之嫌,但也确如殿下所说,能为国家尽忠。还请陛下开恩,赦其死罪。”
“噢?颇有才干?赦其死罪?”朱瞻基凉凉地看了于谦一眼,“没想到,你的同党还挺多啊。”
“微臣并未进行结党钻营之事,还请陛下明察。”于谦的语气十分平静,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经历了问罪、告罪、求情这一连串流程,于谦已经看清自己的结局大概率就是今天被推出午门斩首了。既然死的结局已经很难避免,她反倒平静了下来,就是可惜要辜负恋人和同僚这一番苦心了。
虽然当事人平静了下来,曾鹤龄和朱祁钰却还急得冒火。曾鹤龄想说什么,又怕继续被扣同党的帽子,只好一个接一个地磕头。朱祁钰满眼含泪地望着父皇,希望他能够听听臣子的谏言,哪怕把于谦削职为民也好,不要这样潦草地摘去她的性命。死一样的寂静弥漫在大殿里,过了很久,朱祁钰才听到了父皇的笑声。
“为国尽忠?好啊,小钰说得对,不能剥夺女子为国尽忠的权利。那好吧,你进宫来,相信你这么有才干的一个人,也不缺少‘后妃之德’的,对吧?”
闻言,于谦的身体晃了晃,低下头咬紧了牙关。上位的天子却好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一样,催促她领旨谢恩,“怎么样,不好吗?这样你也不用带着这颗‘颇有才干’的脑袋去死了,小钰也可以满意了。虽然宫里多养一个妃子要花点钱,不过我大明王朝财货丰饶,也不缺这么点银子,还顺便解决了祖宗礼法的问题。行了,那就谢恩吧,还等什么呢?”
还在等什么呢?
于谦死死咬住嘴唇,抬头望了朱祁钰一眼,便低下头去磕头。朱祁钰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于谦要说什么,不顾礼仪地扑了过去,抓住于谦的手:“不,我求求你,不要,于谦,我知道这样很痛苦,但是不要——”
一滴眼泪砸下来,打在朱祁钰的手背上,于谦用力推开了朱祁钰,向天子行大礼。朱祁钰的耳边嗡嗡作响,以至于她几乎听不清于谦的声音。她急促地呼吸着,目光在于谦和父皇脸上扫来扫去,口中喃喃自语,“春蝉,她在说什么?”
于谦的声音很清晰:“请陛下赐罪臣一死。”
饶是近四十岁的曾鹤龄都没控制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惊异地转过头来,望着自己的两年来的同僚,“于谦?”
报时的钟鼓敲响,殿内回荡着泠泠的回音。
上首的天子也在问,“你确定吗,于谦?”
朱祁钰死死盯住于谦,好像她的下一句话就要决定她的生死。如果于谦回答‘确定’的话,也许自己会立即化作一块石头,或是一道青烟。但是于谦再没有看她,她的语气那样坚决,像一支无法回头的箭。
“是的,罪臣确定。请陛下赐死。”
“不,不……”眼泪从朱祁钰的眼睛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变成一条蜿蜒的河,她倒在地上,又爬起来向龙椅奔去,最终跪倒在天子眼前,“不,父皇,不,我求你了父皇,你把她削职为民吧,或者流放,怎么都行,不要这样——后宫不得干政,你娶她和杀了她有什么两样——我失言了,父皇,不,你饶了她吧,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我可以明天就成亲,或者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现在去死也行——”朱祁钰发疯似的爬起来,四下打量着,眼神茫然,“我撞柱子好吗?父皇,你饶她一命吧,我可以现在就去死……”
金英和春蝉冲上来架住了她,公主瘫倒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为什么,父皇,为什么就一定要这样呢?我思来想去,就是因为于谦是女人,是不是?就仅仅因为她是女人?”
朱祁钰坐起来,余光里是于谦因为担心而靠近的身影。她满脸是泪,望着自己的父亲,此时她意识到那并不是她的父亲,而是真龙天子,是太阳,或者某种触不可及的东西,“告诉我,父皇。”她抽噎着,语气渐渐低沉,“她是女人,那她就该死吗?”
朱瞻基还是坐在龙椅上,甚至没有下来伸手扶一扶自己的女儿。他只是像太阳那样看着她——无比公平、无比无私、无比平静,并因为这些可怕的稳定而导向冰冷。
“是的。”他说,“朕恩准于谦的请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朱祁钰向后一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