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6
整个冬天，紫禁城里一片缟素。春天再来的时候，皇宫里仍然带着一抹冷冷清清的味道。朱祁钰坐在宫里，看侍从和宫女们迈着恭顺的步子从宫门前经过，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荒芜。
她想象着那些朝臣站在金水桥前，也像这些奴婢一样迈着恭顺的步子，只是套了一层更体面的皮。她突然想要叹息，因为等待上朝的队伍里并没有于谦——这意思并不是说于谦不在她眼前，而是于谦不在自己满心期待的位置上。
好像一颗不得位的官星，只要不落在女人的夫妻宫里，就会成为僧人道士口里的噩耗。
朱祁钰已经厌烦了。
天上的燕子去了又来，地上的草枯后又青。春天早已经降临在这座皇宫里了，而朱祁钰却对此置若罔闻。对她来说，春天还迟迟未到，那南去的身影还没有成为北归的旅人，这足以让她不相信春天了。
燕子已经回来很久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在青天之下，朱祁钰这样询问自己的心。
燕燕 07
夏六月，于谦回京述职。这个消息从吴贤妃身边的宫女口里传进春蝉的耳朵里，再“巧妙”地飘进朱祁钰的耳中。当然，在所有人看来，这个消息并没有给公主带来什么影响，她仍然端坐在深宫之中，既没有和人议论，也没有流露出什么兴奋的色彩，完全看不出几年前那副热烈的样子。
“你说，咱们公主是真的把于大人忘了吗？”春蝉捅了舒良两下，“我真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谁知道，公主有自己的打算。”舒良压低了声音，“倒是你，这话也敢问的？”
春蝉还是皱着眉头，“我总觉得公主……算了，公主觉得顺心就好。”
朱祁钰听到了春蝉和舒良的交谈，但她也没有去阻止。她只是坐在几案前，闭着眼睛。于谦行走在她的脑海里，并在她的一个个问题下不断补充细节：于谦现在出门了吗，进宫了吗，是不是已经在大殿上向父皇奏事了？
父皇呢，父皇嘉许她了吗？如果嘉许她，可以把她调回来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朱祁钰睁开眼睛，是母妃宫里的丹枫。她跑得气喘吁吁，口里呼喊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丹枫有急事要说！”
朱祁钰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搀住丹枫：“怎么了？”
丹枫差点要贴到公主身上，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于大人……遭检举了，陛下震怒，要杀她呢！”
朱祁钰脑子嗡的一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了，只是下意识地在问，“谁检举她？为什么事？”
“您知道……女子不能……”丹枫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来，朱祁钰马上抬手制止了她，“不要说了，我知道了。”她把丹枫推进春蝉怀里，拔腿就往外跑，惊得春蝉当即喊了起来，”公主您上哪儿去啊！“
”还问什么，“舒良急得拍腿，”快跟上她呀！“
春蝉匆匆去了，舒良站在宫里原地打转，转了两圈看到丹枫还站在原地，急得满头冒汗：”丹枫姑姑，您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快找个小路回去吧！今天的事情岂能善了？能瞒住是您来报的信就不错了……“
丹枫喏喏应着，在宫门口打量了一番，低下头离开了。舒良又叫来秋蝉，”宫里还有多少伤药？都提前准备出来。还有财物……清点一番，若事情不好，就要准备发送春蝉了。再不好，咱们阖宫都要给打发了，先给大伙准备点收殓的钱吧……“
秋蝉吓得发抖，”舒公公，陛下要打杀我们了吗？那我还有个娘在宫外，我……我托谁照顾一番呢？“
舒良瞪大了眼睛，”早知道不让丹枫走的那么快了……“他挠着头，”你怕不怕？你要是怕……那我也没办法。或者你说公主离不开你的照顾，你告告饶，到时候跟着她嫁出去，到驸马那里继续伺候她……“
秋蝉哭丧着脸，”你别哄骗我了，陛下会给她派新人的，保管一个比一个凶的那种。“
舒良一时无语，”你这会儿倒是不傻了。“
”傻子到了要死的时候，脑子也清楚了。“秋蝉托着腮帮子坐在台阶上，”算了死就死吧，我有个好姐妹同我一起进宫的，在孙皇后那里伺候着，太子爷看上她，她不愿意，活生生给打死了。我还比她多活二年，应当知足。“
”知足才能常乐。“兴安凑过来，”秋蝉姑娘，老奴为您祈求冥福。“
”不用，“秋蝉嘴撇得能挂油壶，”我家不信这个。我爹就是信这玩意，把家里的钱都败完了，我的妹子病了也没有钱治，七八岁上就死了。我娘抽了我爹一顿，在家里抵制一切神神鬼鬼的玩意儿。“
兴安沉默片刻，”得亏我刚才没说大家都要死是命运不好。这样一来，命运这种东西大概秋蝉姑娘您也不太信吧。“
”不信。“秋蝉摆了摆手，”但现在有点信了。“
舒良沉默片刻，”这样看来，命运实在不是公平的。“
”那谁知道，“秋蝉开始玩手指头了，尽管她对自己要死这件事还有点心有余悸，”穷人嘛，不就这样。好像老天打雷降雨点，一说死就死了。好像我这名字，一听就感觉蹦跶不了几天似的。要这样说，这名字一开始就取得不好。然而如果我要死，春蝉一定死在我前面，她那名字听着可比我的命长多了。可见天家一发怒，啥玩意都得死，蛐蛐蜻蜓知了猴，春花秋花腊梅花——都得死，谁也别想活。“
秋蝉说到这里，突然把自己给说乐了，”哎，挺有意思哈，你看这是不是还挺公平的？都得死——大家全都得死！都一个样！“
兴安艰难地抽了抽嘴角，勉强表示赞成。舒良则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去仓库里找伤药和银两了。
尽管可能要死了，我还是不太想参加这种玄妙又癫狂的谈话。舒良捂住了耳朵，快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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