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5
项文曜高高兴兴地上路了,留下皇帝在深宫中继续物色新人。姓李的小官之子和安徽同乡自然没有项文曜的条件好,幸好明代公主择偶的标准基本没有下限。
眼看着朱瞻基就要在这两个才能一般、相貌普通、声音嘶哑的年轻人中挑出一个来当驸马时,那位曾经放朱祁钰在上元夜出宫的好祖母病倒了。面对张太后的病情,朱祁钰显然比自己的亲爹难过得多,她几乎是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太后宫中,并主动要求为祖母侍疾。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帝本人,他忙于国事,生生拖了好几天才带着孙皇后去见自己的母亲。
从燕王世子妃到皇太子妃,再到皇后、太后,将近半个世纪的风雨把这位素有贤名的妇人吹老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还在嘱咐自己的儿子要管束孙氏的言行,不要苛待胡氏。不可忽视对子女的教育,皇太子的才干有限,要教育他“亲贤臣远小人”,公主天真烂漫,尽量为她选择一个人品贵重的驸马。朱瞻基默默地听着,虽然能执行多少就说不好了。
听了半晌,皇帝便打着“政务繁忙”的旗号回去了。朱祁钰还陪在皇祖母身边,听皇祖母对她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
“人生的道路,有时常常是无法选择的。自己年纪轻轻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上了刻板的位置,从此周围的人都告诉你要做个‘贤妇’。然后……好像一辈子的光阴也就是这样,过去了就过去了。”
“小钰,你出生在天家,好像荣华富贵什么都有了,但这个笼子对你的管控也更严格。当然,比起那些民间的女子,我们的命运已经好很多了,但是……”
张太后摸着孙女的头发,“祖母想看到你和你喜欢的人出去玩,想看到你欢天喜地、蹦蹦跳跳。你都长到我当年做世子妃的年纪了,我当年自己不觉得,可是现在看着你,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呢……”
“宫里的妃子,洒扫庭除的宫女,其实你们也都还是孩子。宫外市肆里卖鱼的姑娘,绣花的少女,哪个不是孩子呢?”
张太后松开手,望着宫门外的阳光,突然想到一桩多年之前的旧事。
“哀家未入宫的时候,在宫外有一个女伴,叫满福。她家里是江南来的,给我讲过她小时候在船上的事。她说夏天到了,荷花开了,她趴在船上剥莲蓬,剥一个,吃一个,可是莲心是苦的……”
“那后来呢?”朱祁钰难得出言询问。
“后来?后来我们到了十四五的年纪,我进了燕王府,她父亲也给她挑了一门婚事,但是她看上了一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非要嫁给他。她父母同她讲‘媒妁之言’的道理,她愣是不依,竟然跟着读书人跑了。她父母就去找啊……找到了,那读书人跪地求饶,说是再也不敢了。小福的父母把那读书人打得半死,把她带回家来,当天夜里,她就悄悄地吊死了。”
“啊,”朱祁钰听得吓了一跳,“那她是自己,还是……”
“那谁说得清呢?”张太后感叹道,“谁知道是自己觉得冷心,又丢了名节;还是爹妈看着这样的女儿,感到不如死了的好。只知道后来那读书人还中了举,现在也有哀家这样的年纪了。”
“满福,”她咂摸着儿时玩伴的名字,“小福……也不知道这活着的十几年到底有什么福。”
“福气,都是外人看的。看你白头到老、儿孙满堂,便当是福气。实际上这影壁后头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三妻四妾、贞洁烈妇,又或者是打打骂骂、儿孙不孝,吃苦受气的事情数不清楚。就这样恨不得掐断彼此的脖子,咬着牙过了一辈子,还要说‘这是有福气’。如此看来,小福倒确实是有福气的,没等带上‘贤妇’的笼头,早一根白绫吊死了,也算清净。”
说到这里,张太后突然望着孙女笑了,“要这么说,小钰,你也是有福的。”
遇上一个喜欢的,这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虽然能够相伴的日子好像蟪蛄一样短暂,但也值得了。
“福气,不是要紧紧攥在手里才是福气的。就像天下有情人,多做不成夫妻。能遇见一遭就很好了,不算白来人间。”
“罢了,哀家也累了。”张太后抬手挥退了朱祁钰,“你也去歇着吧。哀家要睡了。”
“是。”朱祁钰起身,悄声退了出去。
是月,皇太后张氏薨,谥号“诚孝恭肃明德弘仁顺天启圣昭皇后”,附葬于献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