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3
宫外的蝉声正叫得人心烦,朱祁钰便听见门口通传,说母亲来看她了。
正疑惑着,便见吴贤妃奔了进来,搂住自己几个月没见的孩子:“小钰!”
朱祁钰还懵着,“母妃你怎么进来的,父皇让你来劝我的吗……”
“陛下给你解禁了,”看着孩子面容憔悴,神情郁郁,吴贤妃差点没落下泪来,“母妃带你出去转转吧,这把孩子都关成什么样了……”
“等等,”朱祁钰在母亲怀里挣动了两下,“父皇还要求什么了?就这样解了我的禁足,父皇就没提什么条件?”
吴贤妃手里顺着女儿的头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那人……自请外放,现在大约已经到江西了。”
“什么?”朱祁钰当即就要往外跑,找于谦去问问清楚。刚跑了两步,又猛然想起于谦已经离京了,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愣在原地,眼泪突然下来了。
母亲过来抱住了她,拿出手帕来给她擦眼泪:“小钰,往好处想,即使不在陛下眼前,有才干的人也能干出一番事业的。你已经快及笄了,做事还是要当心些。今天他能自请外放,间接让陛下放你出来,还是对你有情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你也听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呢?”
朱祁钰胡乱地点着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今后一定不叫父皇母妃费心,可是……”
她压低了声音,伏在母亲怀里,“她走之前,可留下什么话吗?”
吴贤妃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宫人都识趣地走开了,才摸出一包东西来塞进女儿手里,“之前我宫里的丹枫在外边行走的时候,隔墙有人扔过来的。那边只说是要给永福公主,丹枫再问对面是谁,那边只说是姓杨,就不应声了。”
“知道了,那人也是翰林院的。”朱祁钰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就发现那小札里包着一块鱼形的玉佩,看雕刻的纹样,好像是一对中的一只。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上书:
“此中有誓两心知”
朱祁钰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好像要把纸上的每一滴墨痕、每一处笔锋印进心里。
“我记住了。”她抬手把纸条丢进炉子里焚掉了,“母妃别担心,”她露出一个带泪的笑,“从今往后我一定谨言慎行,再不给人惹麻烦了。”
吴妃看着女儿,还是有点不放心,“忘了他也好,你要记住他也罢,切不可再忧郁伤怀,折磨自己了。”她摸着女儿的脸,“你看你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怎么能吃的这么少……”
“那儿臣今天到母亲宫里去吃?让丹枫姐姐多弄些好吃的来。”
“好,好!就这样办,”吴妃拉着女儿的手就想走,“也带你出去见见太阳。你父皇也真狠得下心,几个月关在宫里,人都快给关傻了……”
燕燕 04
解除禁足之后的永福公主看起来已经放下了之前的爱恋,她和大明朝的任何一个公主一样听女官讲课、在宫中练习诗书,并得体地参加宫中举办的宴会。如果一定要说与几个月前有什么区别,那也许是公主不爱笑了。当然,这一点也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发现,因为在面见父皇的时候,朱祁钰总是摆出一副完美无比的假笑,口中称述着道德礼法、亲亲之情和责任担当,好像一部脑子里只有“女四书”的封建伦理道德机器。
朱瞻基一点也没有觉得这种情态有什么不对,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女儿终于懂事了。
于是他觉得既然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那么朱祁钰作为公主的使命也该提上日程了:结婚。
是年八月秋闱之后,朱瞻基在三甲之中择了一个姓项的年轻人。同时礼部送上来的名册中还有朝中一名李姓小官的儿子、以及皇帝陛下的安徽同乡。趁着九月里公主千秋宴的机会,他把这三个人叫到近前来观看,感到都很满意:
他们看起来都是有手有脚的正常人呐!
而且说话办事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病。
吴贤妃抿了抿嘴,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是又咽下去了。
朱祁钰全程连头都没抬过:爱谁谁吧,反正本宫说的话是一点也不算。
过了不到一旬,宫里又重新流传出天家要降公主给新科进士项文曜的说法。后者很显然并不像于谦那样石灰,他迅速了解到这个消息,然后做出了判断:
不好不好,我还不想当“富贵闲人”。
至于公主好不好看……是的,公主是很好看的,但难道项某我就不好看吗?
而且公主再好看,也没有光宗耀祖的前途好看呐。
想到这里,项文曜开始开动脑筋,思考如何逃避天家赐婚。他第一天走进了酒楼,第二天走进了戏班,第三天走进了青楼,第四天……第四天他直接在醉仙楼里正当红的宝缨房里过了夜。
然后意料之中地被同僚参奏了。
参奏之后还是参奏。
还有参奏。
弹劾的奏本占到两只手的数目之后,项文曜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处罚决定:严厉申斥、罚俸半年,外加外放。
接到圣旨,项文曜可算松了一口气:外放就好,跑了就跑了,至少没搭进去一辈子的仕途。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日不我与、时不我待,项文曜拿着敕书和印信,立即开始收拾行李:快跑!
有趣的是当他毕恭毕敬地送传旨太监出门的时候,听见那几位里有人嘀咕:“怎么都爱往外跑呢,前几个月刚外放一个……”
项文曜乖觉地没有应声,心里却琢磨起来:是哪位前辈跑路在先啊?京官不好吗,为什么要跑路……
难道是也差点被拉去当驸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