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2
年节过后,一连几天于谦都没有见到公主,忍不住心里犯嘀咕。又过了半月,朱祁钰还是没有出现,甚至连来报信的都没有,哪怕是石灰一样的人也坐不住了:难道公主殿下身体抱恙?
不对,即使是身体抱恙,半个月也该好了。如果病得厉害,那必然就会从宫中内侍那里听见风声。但如今将近一月,宫中毫无动静,静得好像被过滤过一般。想到这里,于谦心念一动,“过滤”,那不就意味着……
大约她偷带朱祁钰出宫的事情已经被发现,而现在,公主已经被禁足在宫中。
想到这里,于谦的心揪紧了。天家赏罚,不是自己一个外臣可以置喙的,但公主所受的申斥、管教,想必也难捱得很。现如今距离上元节过去仅一个月,于谦实在不好做些什么,也只能按下心里的念头,希望朱祁钰能早点被放出来。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翰林院外的墙头仍然是静悄悄的,舒良或春蝉也没有拎着扫帚到近前来,趁着下衙的功夫低声叫她。于谦再也坐不住了,干脆连夜写奏本向陛下请求外放。
收到奏本,天子私下召见了这名不起眼的七品编修。
皇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神情。当然,即使没有这些冕旒,下臣也不可能抬起头来直视天子。于是跪倒在地的于谦通过声音来推测天子的喜怒,尽管她知道帝王的功课是喜怒不形于色。
“你上奏说,要自请外放?”
“是。”于谦赶紧点头,“微臣在京中交游过当,经济拮据;且难以适应北方气候,痰喘多病。加之微臣有意于实务,愿赴外任,为国家分忧。”
“噢。朕从前倒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多想法,”天子的话音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交游过当,是想让朕放钰儿出来;经济拮据,地方官员们总有灰色收入;痰喘多病,就可以以此来推脱国事。有益于实务……”高台上的天子笑了,“那朕给你放到烟瘴之地去当个小教谕,你也肯干?”
于谦一惊,甚至不知道先辩驳好,还是先应承着,“国家官员各司其职,微臣皆以为有用。而谦自幼受圣人教诲,绝不敢贪污受贿、敷衍推脱,以伤政事!”
“噢,别的都否定了,就剩下那一条。可是做驸马,朕听你的话音,又不情愿。也对,读书人讲究修齐治平,朕本来也觉得卿可堪大用……”
于谦猜不透天子下一句的话音,只好跪在地上,低着头听着。
“为人臣子,却来和天家谈条件。朕真不知道该治你个藐视君上,还是‘大不敬’。”天子的语气冷冷的,“也罢,只是宫中之人的情爱皆如诗中所言:‘不及卢家有莫愁’罢了。钰儿确实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这些日子朕看她在宫里一天到晚画那两幅墨竹,画得神情恍惚、面黄肌瘦。但是天家的婚姻到底不同民间,朕会再另外替她择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于卿,可要感念朕的惜才之意啊。”
沉吟片刻之后,天子下发了他对于谦的判决,“翰林院修编于谦,即日起改任御史,巡按江西。”
于谦心里立即长出了一口气,叩首谢恩:“臣于谦,谢陛下天恩!”
当晚下值之后,于谦火速回家收拾行装,就等着敕书一下来就去赴任。拟敕的旨意下发到翰林院,于谦急得差点自己提起笔来写。杨鼎看着她那副样子,坐在旁边吃吃地发笑,同年的状元郎曾鹤龄则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知道小弟外放心急,但某分内的工作还是让某自己做吧。”
于是于谦站在他旁边,旁观了他拟敕的全过程。
墨迹未干,杨鼎就憋着笑把那份敕书拿起来了,“我替于兄弟去送礼部盖印。”
杨鼎拎着敕书跑了,跑的时候还顺便拉走了坐在旁边安心办公,对他们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的老实人任伦。后者还在一边跑一边喊“喂喂喂你抓我干什么”的时候,翰林院里已经一片沉寂。曾鹤龄端起茶盏来喝了两口,才拿眼去瞥于谦,“曾某虚长你几岁,勉强作为兄长劝告几句:读书人的前程是自己的,凡事还是稳当点。这座宫里到处都有人盯着别人乱看,小心不要把自己玩进去了。”
“你已经算是搭进去一半了,倒不一定是前程,而是忠诚可信的程度。你还年轻,接下来的日子要是稳当点,未来几十年还保得住。要是接着这么玩下去,不要说仕途,搞不好连小命也要玩没了。”
于谦沉默片刻,感到辩解无益,况且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干脆深施一礼,“于某谢曾兄提点。”
“嗯。”曾鹤龄转回头去继续喝那盏茶,“反正你人都要走了,不如快点走,说不定永福公主还来得及出来过端午。”
于谦心里一惊,又躬身一礼,径自下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