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 01
“整日这样与国家官员玩在一起,不是公主应做的。”皇帝皱着眉头训斥自己的女儿,“你若真喜欢这种风流俊才,父皇便在明年秋闱中给你另挑一个。”
“我不要。”朱祁钰头也不抬,继续专心描绘那杆墨竹,“再换什么人来,也不是他了。况且,父皇您到时候又要说‘不可为天家私计妨害国士’了,谁知道最后要挑一个什么人来做驸马。大概是爹爹挑过一圈实在看不上的吧。”
“不要任性,”皇帝感到自己的女儿比上次见面时尖刻了许多,“才多少日子没有见你,学的这么伶牙俐齿的,像什么样子。你看看你一天天不是翻墙就是出宫,从女官那里都学了些什么?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
朱祁钰低着头,使劲咬着嘴唇,以免自己脱口而出一些“武则天”之类的话来。她知道,就算她真的说出来,父皇对女子的看法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顶多再多骂几句“牝鸡司晨”罢了。
当然,现在的皇帝也不是没看出女儿对自己的排斥,这种排斥让他更觉厌烦,甚至不想再跟朱祁钰多说什么。于是他一甩袖子走了,只留下一句“继续禁足,好好反思”,作为今天这一场所谓“沟通”的结论。而朱祁钰仍然站在画前,连礼仪性的送送都没有。实际上,她已经被禁足三个多月了。不仅她被禁足,连宫中内侍、宫女的行踪都受到管控,即使想给于谦报个信也不能。如今,朱祁钰只能坐在宫里没完没了地听女官训话,从事那些除了“雅趣”一无所有的活动。
在朱祁钰思绪放空的几秒里,已经有墨滴从笔尖滑落,染脏了那幅挺秀的墨竹。旁边春蝉惊讶的声音把她从一片空洞中唤醒,这才看到眼前的墨滴已经晕开,在纸上形成一片意味不明的痕迹。朱祁钰呆呆地望着那片墨痕,好像看不明白似的。第二滴墨落在纸上,彻底把她从迷梦中打醒,她仿佛打了个寒颤似的,急急地收笔,但还是有什么落在了宣纸上,把那张纸弄得濡湿不堪。春蝉赶紧拿着帕子凑了上来,“公主,公主……”
朱祁钰站在那里,任凭春蝉在旁边忙不迭地给她擦脸。她紧紧攥着那支毛笔,于是残墨落到了她的衣摆上,把粉红的颜色涂得污秽不堪。春蝉的手从她的眼睛下面擦过,她却连一眨都不眨。
泪还在流。
秋蝉也围过来了,一打眼便看见公主还抓着那根闯祸的毛笔,便哄劝着去掰她的手,“公主松松手,把衣裳都染黑了……”
而朱祁钰仍然像一根木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眼泪一滴一滴地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而她好像没有知觉一样——眼泪与她无关,所有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公主为什么哭?”秋蝉偷偷拍了拍春蝉,“陛下训斥公主了吗?”
“没有,”朱祁钰回过神来,艰难地笑了一下,“那不是训斥。”
春蝉和秋蝉对视了一眼,而朱祁钰又把目光投向那幅浸了墨汁和眼泪的墨竹图,“好好的一幅画,让我给画坏了。”
秋蝉年纪小些,伸头一看那副竹不像竹,虎不像虎的画,便直率道:“坏了就烧了它吧,公主还能画出更好的来!”话音未落,旁边的春蝉就拿胳膊肘子拐了她一下,叫她快闭嘴的好。
“烧了它?”朱祁钰把那幅画拿起来,对着宫门外的阳光看,“烧了它,却也舍不得……”
“只是太不像个样子了。”她叹了一声,“不光别人说它不像样子,我自己看,也觉得不像个样子了。”
“罢了,收起来吧。”朱祁钰随手叠起来,摞到桌上那一摊书本底下去了,“让人看见又要惹麻烦。只是舍不得丢,先放着吧。”
收拾了画作,朱祁钰好像脱力似的跌坐进椅子里,一低头又看见那个新绣了一半的香囊,照样是一株似曾相识的绿竹,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怪不得父皇说我‘不成体统’,原来到处都是这些东西了。”
“还说什么明年秋闱再选个人来,选个人来又怎么样,”她望着香囊喃喃自语,“能画好这幅墨竹已经是知足了,又哪里有精神学那些什么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况且那些东西画得再好,又怎么比得上竹子的精神呢……”
“也倦了。”朱祁钰抬起头来往宫门外看,“早先觉得日短,才走过一条街巷便至漏夜,如今才知道天长,日复一日捱不到头。”她自嘲地一笑,“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宫门呢,也许等公主府建起来之后?”
公主府,仪门、影壁,祠堂、斋宫。公主和驸马是一对被数十至百名旗校、力士看管起来的富贵闲人。府里的女官是眼线,审批靠宦官,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他人把控着,只不过是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囚笼。而公主的命运就是从一个囚笼搬到另一个囚笼里,像黄金笼里的鸟儿一样度此一生。
好累。朱祁钰默默地想。曾经她试图飞出这个笼子,于是她翻上墙头,溜出宫去,以为那是栏杆缝隙里难得的喘息,最后才发现,所有拍打翅膀的动作都早已被人看在眼里,然后毫不留情地捉拿,再扣上一道新的锁。她曾经以为有人能放她走,但后来是她自己舍不得。
现在她明白了。没有人能放她走,于谦其实是这个牢笼里的另一只鸟儿。她们不是被救赎者与救赎者的关系,她们是同谋。
她以拍打翅膀的方式呼应我,告诉我她以挣扎的方式存在。
以与我同样的方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