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沈昭的手机刚开机就被无数条消息淹没。大部分来自学术圈同僚，内容从质疑到直接谴责。张教授的信息最简短也最锋利："你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周隐站在行李转盘旁，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自从苏黎世那场灾难性的新闻发布会后，他们几乎没怎么交谈。十八小时的飞行中，沈昭大部分时间假装睡觉，而周隐则不停地敲打笔记本电脑。
"车来了。"周隐指着窗外一辆黑色SUV，"林萱安排的。她说西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观测设备。"
沈昭点点头，拖着登机箱走向出口。机场电视屏幕正播放紧急新闻：各国航天机构确认小行星威胁，正联合评估防御方案。画面切换到一群抗议者举着"月球末日"的牌子在白宫前示威。
"看来我们确实搅动了世界。"周隐试图轻松地说，但声音里的紧张出卖了他。
沈昭沉默地钻进车里。她应该感激周隐的迅速行动——如果不是他坚持公开警告，现在各国可能还蒙在鼓里。但另一种情绪在她胸口翻腾：为什么他不等她？为什么擅自做决定？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周隐终于忍不住了。"你在生气。"
"没有。"沈昭望向窗外。
"你从苏黎世开始就不看我，不跟我说话，甚至—"
"我说了没有。"沈昭转回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尖锐，"我只是在想解决方案。公开警告是正确的，但现在已经引发全球恐慌。我们得拿出实际应对方案，而不只是制造混乱。"
周隐的眉头紧锁。"你以为我没在想办法？过去24小时我联系了三位天体物理学家、两位航天工程师，甚至通过林萱的关系找到一位前NASA顾问。但昭，这不是科幻小说——现实中我们没有任何技术能在七天内偏转一颗300米宽的小行星！"
"所以我们该做什么？写个末日故事安慰大家？"话一出口沈昭就后悔了。她看到周隐脸上闪过受伤的表情。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司机尴尬地调大了收音机音量，里面正在讨论政府是否该启动末日掩体计划。
三小时后，他们来到中科院国家天文台。沈昭想查阅父母留下的观测数据，尤其是关于月球内部结构的推测。但刚走进大厅，她就感到无数目光刺来。低声议论像蛇一样滑入她的耳朵：
"就是她，和那个科幻作家一起..."
"...完全丧失科学严谨性..."
"...她父母至少还保持学术尊严..."
周隐似乎也听到了，他挺直腰杆，故意靠近沈昭，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沈博士，月球地质资料室在几楼？我们需要那些内部结构图。"
资料室的管理员——一位沈昭认识十年的老同事——僵硬地递过登记表。"沈博士，张教授吩咐过，任何敏感资料都需要他签字批准。"
沈昭的手指在表格上停顿。"我父母捐赠的资料也属于'敏感'范畴？"
"新规定。"管理员避开她的目光，"自从...你知道。"
走出天文台，北京初夏的阳光刺得沈昭眼睛发痛。她多年的工作单位，曾经像家一样的地方，现在对她关闭大门。
"我们去西藏。"她突然说，"今晚就走。父母在那里有个私人观测站，所有研究备份应该还在。"
周隐掏出手机。"我查航班。"
"不，开车去。"沈昭压低声音，"如果张教授真的在封锁我的研究权限，他一定会监控航班信息。"
他们租了辆越野车，周隐坚持由他驾驶。驶出北京城的路上，沈昭注意到后视镜里一辆灰色轿车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
"有人跟踪我们。"她低声说。
周隐瞥了眼后视镜，突然拐入一条小巷，连续几个急转弯后驶入地下停车场。他们在黑暗中静坐了十分钟，才重新上路。这次，那辆灰色轿车消失了。
"你开得不错。"沈昭忍不住评价。
"写赛车小说时做的实地调研。"周隐嘴角微扬，随即又恢复严肃，"昭，关于天文台的事...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事。"
"但与我有关。如果不是我—"
"我说了不是你的事。"沈昭打断他，"张教授和我父母有过节。他们当年竞争同一个重点项目，我父母赢了。这次只是借题发挥。"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河北一个小镇停下过夜。旅馆简陋但干净。沈昭洗完澡出来，发现周隐不在房间。桌上留着张字条："去买些补给。很快回来。"
沈昭擦着头发，目光落在周隐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保护程序是月球照片。她不该窥探，但一个标记着"紧急方案"的文件夹吸引了她的注意。
点击开后，里面是一系列粗略计算：关于如何利用核爆改变小行星轨道的能量估算，月球引力辅助的可行性分析，甚至还有基于古代文献的"月球能量装置"推测。每个文件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间——全部是过去36小时内完成的。周隐显然一直没有休息。
最后一个文件夹名为"昭的父母"，密码保护。沈昭试了几个明显密码都不对。正当她要放弃时，灵光一现，输入"TruthNotAlone"（真理不孤）——周隐送她的陨石吊坠上刻的字。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周隐整理的关于她父母所有公开论文和采访记录，以及一本电子版日记。沈昭点开最新条目：
"如果昭的父母是对的，月球内部存在某种智能或至少是复杂机制，那么他们当年的'意外'可能不是意外。有人不想这个发现公开。现在历史在重演，而昭成了目标。我必须保护她，即使她永远不原谅我公开警告的决定..."
沈昭关上电脑，胸口发紧。她一直以为周隐只是被科学谜题吸引，或是为了小说素材。但从这些文件看，他投入的程度远超出她的想象。
门锁转动，周隐拎着两大袋食物和饮料进来。"买了泡面、饼干、红牛...呃，你在看我的电脑？"
沈昭没有否认。"你在调查我父母的死因。"
周隐放下袋子，慢慢坐下。"只是...排除所有可能性。他们去世的时间点太巧合了，就在即将公布重大发现前。"
"官方调查确认是意外。极端天气导致的山体滑坡。"
"官方也可能出错。"周隐轻声说，"或者被误导。"
沈昭走到窗前。小镇的夜空比北京清晰许多，月亮高悬，宁静如常。很难相信它可能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它正在警告地球关于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为什么？"她突然问，"为什么你对这个研究如此投入？不只是为了小说素材，对吗？"
周隐沉默了很久。当他开口时，声音异常平静："我十五岁时，父母车祸去世。之后两年，我几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看书，尤其是天文类。你父亲的科普著作是其中一本。"
沈昭转身看他。周隐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呈现出深琥珀色，里面藏着多年未愈的伤痛。
"他在书中写道，'当我们仰望星空时，看到的不仅是光年外的恒星，更是它们穿越时空抵达我们眼睛的旅程。在这个意义上，观星即是时间旅行。'那段话让我第一次感到...不那么孤独。"
周隐走向窗户，站在沈昭身旁，两人一起望着月亮。"所以当我在论坛看到你的求助帖，发现你正是沈教授的女儿时...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巧合。"
沈昭不知如何回应。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合作纯属偶然，从未想过周隐可能带着某种...宿命感接近她。这应该让她警惕，但奇怪的是，她只感到一种温暖的接纳。
"明天会很辛苦。"她最终说，"我们应该休息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进入山西境内。周隐坚持绕路去一个叫"星台村"的小地方。
"那里有什么？"沈昭问。
"一个惊喜。"周隐神秘地说，"相信我，绕这点路值得。"
星台村坐落在半山腰，得名于山顶的古代观星台遗址。周隐熟门熟路地驶入一条小路，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前。
"这是..."
"你父母常带你来的地方。"周隐说，"你在一次采访中提过。"
沈昭惊讶地下车。没错，这里是她童年最珍贵的记忆所在。父母每次进山观测都会带上她，而这片草地是她玩耍的地方。远处那块平坦的巨石，就是父亲教她辨认星座的"教学台"。
"你怎么找到的？那个采访是十年前在校园杂志上发表的。"
周隐只是微笑，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野餐毯和...一台便携望远镜。"作家也有侦探技能。我想你在面对最终挑战前，可能需要...充电。"
他们在巨石上铺开毯子。周隐架好望远镜，调整焦距。"不是专业设备，但足够看清月球环形山了。"
沈昭透过目镜看去，虹湾区域清晰可见。那里看起来如此平静，谁能想到它可能隐藏着改变人类命运的秘密？
"我关掉手机不是因为生你的气。"她突然说，眼睛仍贴在望远镜上，"是因为害怕。"
周隐安静地等她继续。
"在苏黎世，当那些学术界大佬嘲笑我时，我突然明白了父母当年的感受。"沈昭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们穷尽一生追求某个真相，却被当成疯子。而我...我差点重蹈覆辙，差点因为骄傲而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学术认可，而是真相本身。"
她终于转过头，发现周隐近在咫尺，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你公开警告是对的。我只是...害怕再次失败。害怕像父母一样，被历史证明正确却为时已晚。"
周隐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不会失败。因为我有个疯狂的理论..."
"说来听听。"
"假设月球内部确实存在某种古老装置，能够产生引力场或发射能量束。假设它被设计用来保护地球免受小天体撞击。那么，也许我们不需要自己偏转小行星，只需要...激活那个系统。"
沈昭思考着这个假设。"理论上，如果这种装置存在，它可能需要某种触发信号。就像密码..."
"或者音乐。"周隐兴奋地说，"我们把信号转换成的声音模式！也许那就是'钥匙'！"
沈昭的大脑飞速运转。"我们需要完整的信号记录，尤其是最近收到的警告信息。所有数据都在西藏观测站。"
"那还等什么？"周隐跳起来，伸手拉她。
沈昭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却没有立刻松开。月光下，周隐的脸棱角分明，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个看似散漫的作家，比她认识的任何科学家都更勇敢地面对未知。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轻声说。
周隐微笑，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真理不孤，记得吗？"
然后，出乎她自己意料，沈昭向前一步，拥抱了他。周隐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放松，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像对待某种珍贵而易碎的宝物。
在这个童年圣地的月光下，在可能的世界末日前夕，沈昭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无论前方有什么，至少此刻，她不孤单。
回到车上，他们连夜向西藏进发。沈昭主动握住周隐放在换挡杆上的手。"这次我们一起面对。无论发现什么。"
周隐翻转手掌，与她十指相扣。"一起。"
挡风玻璃前，月亮静静照耀着蜿蜒的山路，像一位沉默的向导，引领他们走向那个可能拯救世界——或者彻底改变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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