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沈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周隐躺在她客厅的地毯上，头枕着一叠天文期刊，半闭着眼睛。
"还有三分钟。"沈昭轻声说。
周隐立刻坐直身体，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们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就为了验证一个大胆的预测：根据他们建立的模型，下一次月球异常信号应该出现在虹湾东南边缘，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分，持续时间约5.2秒。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主动预测。如果准确，将证明那些信号确实遵循某种可解码的模式，而非随机现象。
周隐拖着椅子坐到沈昭旁边，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咖啡的苦涩。"紧张吗？"他小声问，仿佛害怕惊扰即将到来的信号。
沈昭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太多东西押在这个预测上了——她的学术声誉，父母理论的正确性，还有与周隐这几个月来几乎与世隔绝的研究。
时钟跳到四点二十九分。沈昭启动了所有记录设备。周隐的手不知何时覆上了她的，温暖而坚定。奇怪的是，沈昭没有抽开。
四点三十分整。
屏幕上的波形突然跳动，一组清晰的脉冲信号出现在精确预测的位置。沈昭的呼吸停滞了——不仅因为信号出现的时间地点完全吻合，更因为它的模式有了微妙变化：前三次脉冲后跟着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是两个更长的脉冲，像在回应什么。
"五...五点二秒。"周隐的声音颤抖着。信号准时消失了，如同它准时出现一样精确。
他们沉默地盯着屏幕，直到确认信号完全结束。然后周隐突然跳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我们做到了！完全正确！这已经超出统计学偶然的范畴了！"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涌起一种陌生的膨胀感。是成就感？喜悦？还是更深层的什么？她看向周隐，他脸上纯粹的快乐像阳光一样耀眼。
"我们该庆祝一下。"周隐翻着沈昭的冰箱，"呃...你有除了鸡蛋和能量饮料之外的食物吗？"
"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沈昭说，然后做了个她自己都惊讶的提议，"我们可以去买香槟。"
周隐瞪大眼睛，"沈昭博士提议庆祝？世界末日要到了吗？"
沈昭轻拍了下他的手臂，"仅此一次。"
凌晨的便利店空无一人。周隐在货架间穿行，拿起一瓶廉价气泡酒、两包辣味薯片和一板巧克力。沈昭则站在杂志架前，被一本科学期刊的封面吸引——《天体物理学快报》，最新一期。
"看这个。"她指给周隐看。内页有一则小公告：国际天文联合会年度研讨会将在瑞士举行，主题包括"地外信号探测新进展"。
周隐吹了声口哨，"你应该申请参加。我们的发现正好符合主题。"
沈昭翻到通知详情，眉头渐渐皱起。申请者需要"正规学术机构推荐"和"经过验证的科学成果"。她想起学术委员会的态度，心头一沉。
回公寓的路上，周隐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怎么了？我们的发现绝对够格。"
"但合作方式不够'正统'。"沈昭苦笑，"学术圈不喜欢外人闯入，尤其是一个写科幻的'外人'。"
周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在路灯下停住脚步。"昭，如果这是个机会...你应该去。不管有没有我。"
沈昭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委屈或愤怒，只有真诚的支持。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周隐远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学术界的规则，也更清楚这对她的意义。
"我们明天再讨论。"她最终说。
回到公寓，他们用咖啡杯喝气泡酒。廉价酒精尝起来像甜腻的肥皂水，但沈昭还是喝完了自己那杯。周隐则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两包薯片，嘴唇被辣得通红。
"信号模式变了。"沈昭调出记录，"看这个停顿后的双脉冲。像是...回应。"
周隐凑近屏幕，头发轻轻擦过沈昭的脸颊。"像对话中的确认。'收到并理解'之类的。"
"或者提问。"沈昭补充道，"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定。"
周隐突然打了个哈欠，下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沈昭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已经深得像淤青。
"你该休息了。"她关掉电脑，"过去三天你睡了不到十小时。"
"你也是。"周隐伸展身体时T恤上滑，露出一截腰线，"不过科学怪人可能不需要睡眠。"
沈昭假装没注意到那片裸露的皮肤，"我习惯了。你睡沙发还是..."
"地板就很好。"周隐已经躺回他的临时床铺——一堆垫子和毯子的混合体，"比我的床舒服多了。"
沈昭拿了换洗衣物去浴室。热水冲走疲劳时，她想起周隐说"你应该去"时的表情。没有虚伪的慷慨，只有纯粹的希望她好。这种无私在她熟悉的学术界几乎不存在。
换上睡衣回到客厅，周隐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臂垂在毯子外，呼吸深沉均匀。沈昭轻轻拾起散落的资料，关上台灯。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周隐脸上投下一道银蓝色的光带，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唇。
沈昭发现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太久。她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却毫无睡意。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国际天文联合会的申请页面。
她打开私人研究日志，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始输入：
"6月8日，预测验证成功。信号出现时间、地点、持续时间与模型完全吻合，模式出现新变化，疑似互动行为。这是决定性突破，证明父母的理论至少部分正确..."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
"个人观察：周隐今天再次展现出令人惊讶的洞察力。他注意到信号中的'回应'特征早于我。在得知研讨会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支持我参加，尽管这意味着他可能被排除在外。这种..."
沈昭删掉了最后几个字，重新输入："这种无私令人敬佩。"
她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敬佩"？不，那不足以描述她感受到的复杂情绪。当她想象站在国际会议上独自发表这项研究时，心头涌起的不是兴奋，而是某种近似...失落的感觉。
这项研究从始至终都是两个人的旅程。周隐的想象力、他讲故事的方式、他把数据转化为叙事的能力，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他，这只是一个干巴巴的科学发现；有了他，它变成了...一个关于宇宙如何可能运作的新故事。
沈昭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有种奇怪的温暖感，像是喝下的那杯气泡酒仍在释放微小的泡沫。她想起周隐工作时专注的侧脸，他解释复杂概念时挥舞的手势，他在公开场合如何巧妙地将观众注意力引向她...
以及他说"你应该去"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她几乎错过的黯然。
第二天早晨，沈昭被厨房的声响吵醒。她循着香味走去，发现周隐正在煎蛋，身上套着她那件印着"π≈3.14"的围裙，看起来滑稽又莫名和谐。
"早！"周隐头也不回地说，"咖啡煮好了，蛋马上好。希望你不介意我用了最后三个鸡蛋。"
沈昭倒了杯咖啡，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忙碌。周隐的烹饪动作大开大合，像在指挥交响乐，却意外地没有造成太大混乱。
"我决定申请那个研讨会。"她突然说。
周隐的锅铲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翻动鸡蛋。"很好啊。需要我帮忙准备材料吗？"
"但有个条件。"沈昭直视他的眼睛，"如果被接受，我会坚持你作为共同研究者参加。"
周隐关上火，慢慢转过身，脸上混合着惊讶和某种更柔软的情绪。"昭，你知道那几乎不可能。学术界的规矩—"
"我父母一辈子遵守学术界的规矩，结果呢？"沈昭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激动，"他们死后两年，委员会才勉强发表他们的最后论文。不，这次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做科学。"
周隐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种新的深度。"即使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拒绝你？"
"那就证明他们不配得到这个发现。"沈昭端起咖啡杯，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这种反叛宣言对她来说太不寻常了。
周隐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容，而是一种温柔的、几乎带着怜惜的表情。"你知道吗，沈昭博士，你可能比我更像一个科幻作家。敢于想象不同的可能性。"
他将煎蛋盛入盘中，撒上一点黑胡椒。"吃早餐吧。然后我们开始写那份注定会震惊学术界的申请。"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几乎足不出户。沈昭负责撰写严谨的方法论和数据部分，周隐则帮助将复杂的发现转化为更易懂的叙述。他们反复修改，直到论文既足够"正统"以通过学术审查，又保留了突破性的核心——科学与叙事结合的新研究方法。
申请提交后的第三天，沈昭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莫里斯校长推给她一份打印邮件。"国际天文联合会的回复。他们非常...感兴趣。特别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研讨会，全额资助。"
沈昭刚要开口，校长抬手制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博士。他们明确表示，这是一个'严肃科学活动'，不适合'非专业参与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坦率地说，你能获得邀请已经是奇迹。别因为固执毁了这个机会。"
沈昭拿起邀请函，上面确实只写了她的名字。但在附件的研究概述中，周隐的名字作为第二作者清晰可见。
"我需要考虑。"她平静地说。
走出行政楼，沈昭直接驱车前往周隐的公寓。这是她第一次去他家，但地址早已记在脑中。
周隐住在城东一栋老式公寓楼的顶层。电梯坏了，沈昭爬了六层楼梯，敲门时呼吸还未平复。
门开了，周隐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像被暴风雨袭击过的鸟窝。看到沈昭，他瞪大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沈昭直接递过邀请函。"他们接受了申请。但只邀请我。"
周隐快速浏览内容，表情从惊喜变为理解，最后定格在某种复杂的平静上。"这比我预期的好。至少他们认可研究的价值。"
"我不会独自去。"沈昭说。
周隐拉她进屋。公寓比沈昭想象的整洁，书架上按主题和颜色完美排列的书籍显示出某种隐藏的强迫症。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月球地质图，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彩色便签。
"听着，"周隐给她倒了杯茶，"这不再是关于你或我，而是关于发现本身。如果月球真的在尝试通讯，全世界都应该知道。而国际研讨会是最好的平台。"
沈昭盯着茶杯。"但这是我们的研究。"
"'真理不孤'，记得吗？"周隐轻轻碰了碰她胸前的陨石吊坠，"无论谁站在那个讲台上，发现本身才是重要的。"
沈昭抬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周隐脸上，勾勒出他下巴上的一道小疤痕——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不想独自站在聚光灯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习惯了有他在身旁。
"我需要你一起去。"她轻声说，声音里的脆弱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周隐的喉结动了动，眼中闪过一系列复杂情绪。最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我会在观众席上。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沈昭没有抽回手。某种无声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动，比任何合同或承诺都更坚实。
离开前，沈昭注意到周隐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不是研究笔记，而是一段私人文字：
"她谈起天体力学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像在瞄准远方的星星。当她真正兴奋时，右嘴角会比左边抬得更高。我可能已经..."
后面的文字被墨水涂掉了。沈昭迅速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但回程的车里，那些字句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与胸口那种温暖的膨胀感交织在一起。
当晚，沈昭在加密日志中写下："申请被接受，但仅限我一人参加。周隐坚持我应该去。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项研究的意义..."
她停顿了很久，然后添加了一段加密级别更高的内容：
"今天在他家看到了私人笔记。他似乎...记录了我的习惯。这不应该影响研究。但奇怪的是，想到他注意到那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我并不感到冒犯，而是..."
沈昭删掉了最后几个字，关上电脑。窗外，月亮高悬，宁静而神秘。很快，她将站在世界顶尖科学家面前，讲述关于这个天体可能拥有意识的大胆理论。这个想法本应令她恐惧，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种平静的决心。
因为她知道，无论物理距离多远，有个人会与她共同面对这场风暴——用他们独特的方式，科学与故事交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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