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公寓地板上铺满了纸张，像被一场知识风暴席卷过。左侧整齐排列着数据图表和学术论文，右侧则散落着周隐手绘的思维导图和潦草故事片段。中间地带是两者的混合体——科学与想象力的交战区。
周隐盘腿坐在这片混乱中央，头发比往常更乱，手里转着一支蓝色荧光笔。"如果我们把这些信号间隔时间编成旋律..."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几个音符，"听起来像不像某种开场白？就像'你好，有人在吗？'"
沈昭从电脑前抬头，眼下挂着淡淡的阴影。三天来，他们几乎足不出户，分析着从射电望远镜偷偷获取的新数据。"电磁波不是声波，没有'旋律'概念。"
"但信息有模式。"周隐跳起来，差点踩到一张月面地图，"人类所有通讯方式都有开场白——电话有铃声，信件有称呼，连量子纠缠实验都从握手协议开始。"
沈昭揉了揉太阳穴。按照传统研究方法，他们应该构建数学模型，进行频谱分析，而非讨论什么"宇宙开场白"。但过去两周证明，周隐这种看似荒谬的联想有时会指向意想不到的发现。
"假设你是对的，"她调出信号时间序列，"这种'开场白'之后应该跟随什么？"
周隐眼睛一亮，像被点亮的灯泡。"自我介绍！想想人类怎么做的——名字，来源，意图。如果月球——或月球上的什么——想通讯，它可能发送基本信息：位置、性质、目的..."
沈昭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这确实符合通讯理论的基本框架。她调出虹湾区域的地质资料。"位置明确——虹湾边缘。性质...如果是自然现象，可能是热力学特征；如果是人工的..."她没说完，觉得这个假设仍太大胆。
"等等！"周隐突然扑向打印机，抓出刚输出的一张纸，"看这个信号强度变化图，我把它叠放在全球新闻事件时间线上..."他将两张纸对着灯光，"每次信号增强，都对应地球上大规模情绪波动事件——世界杯决赛、全球哀悼日、甚至那场超级月亮网红直播！"
沈昭接过纸张，心跳加速。信号强度与集体情绪事件的关联性...这远超出自然现象的解释范畴。她迅速编写了一段代码，将过去五年全球社交媒体情绪指数与月球信号数据库对比。
结果弹出时，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相关系数0.87，高度显著。
"它在回应我们。"周隐的声音近乎耳语，"不是随机发射，而是对话。月球在倾听地球的情绪波动。"
沈昭的指尖发凉。这一发现将颠覆现有天文学认知，但证据确凿。"我们需要更多验证。如果是双向互动，理论上我们应该能通过控制变量触发特定回应。"
周隐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狂草："实验设计：选取特定日期，组织大规模定向情绪活动，监测信号变化..."
"不行。"沈昭打断他，"人为操纵群体情绪涉及伦理问题。而且如果这真的是一种智能互动，欺骗可能破坏信任。"
周隐停下笔，惊讶地看着她。"你刚刚说了'智能互动'。"
沈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用词。一个月前，她会将这种假设斥为科幻幻想。但现在..."我是指假设性的情境。"
周隐笑了，不是胜利的笑容，而是温暖的、分享某种秘密的喜悦。"无论它是什么，我们在接近真相。"
他伸了个懒腰，T恤上滑，露出一截后腰。沈昭注意到那里有个小纹身——一个简单的月亮与星星图案。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隐身体的一部分，这个认知让她突然意识到，过去几天他们朝夕相处，却奇妙地保持着专业距离，几乎没有肢体接触，除了偶尔传递文件时的手指相碰。
"饿了吗？"周隐突然问，"我可以做意大利面。保证这次不放奇怪调料。"
上次他下厨的结果是辣得让沈昭流泪的"创意料理"。她本该拒绝，却听见自己说："少放点辣椒就行。"
周隐在厨房忙碌时，沈昭整理着他们的发现。按照学术惯例，这种突破应该写成论文发表。但考虑到学术委员会的立场，以及这个发现可能引发的争议...她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开始记录研究日志。
"5月17日，与周隐继续信号模式分析。新发现：信号强度与人类集体情绪活动存在统计显著相关性。可能的解释..."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窗外，暮色渐沉，月亮尚未升起。厨房传来周隐哼歌的声音，那旋律竟是他用月球信号转换的"开场白"。沈昭发现自己正在记录与研究无关的细节："周隐做饭时会用锅铲打拍子，像指挥家。他切洋葱前会把它放在冰箱里十分钟，说这样不会流泪..."
她迅速删掉这些私人观察，却在文档最底部保留了一行小字："合作效率超出预期。他的想象力确实提供了独特视角。"
晚餐比预期可口。周隐甚至摆出了蜡烛，虽然用的是实验室用的酒精灯。"模拟星光晚餐。"他笑着说，将面条卷成完美的螺旋状。
沈昭学着他的样子，却弄得一团糟。周隐没有嘲笑她，只是自然地接过叉子，示范正确手法。"像这样，轻轻旋转...你太用力了，科学不需要那么大力气。"
"我父亲也总这么说。"话一出口，沈昭就愣住了。她很少主动提起父母。
周隐似乎理解这个时刻的脆弱性，他没有追问，只是将完美卷好的面条放进她盘中。"我妈妈是钢琴老师，她总说生活需要节奏感。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把信号变成音乐——某种家族遗传。"
这是周隐第一次谈起自己的家庭。沈昭发现自己在想象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旁的样子，与现在这个把科学数据变成故事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明天林萱要我去参加新书预热读书会。"周隐突然说，"你愿意一起来吗？那本书用了不少我们研究中的天文概念。"
沈昭本能地想拒绝。社交场合从来不是她的强项。"我不擅长那种..."
"就当田野调查。"周隐眨眼，"看看公众对'月球神秘面'的反应。而且你可以纠正我可能犯的任何科学错误。"
于是周五晚上，沈昭发现自己坐在一家独立书店的角落，周围是三十多位科幻迷。周隐站在前方小讲台上，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前臂。在聚光灯下，他像是变了个人——自信、风趣，完全不像那个在她公寓地板上乱丢稿纸的邋遢作家。
"这本书的核心概念是月球背面可能存在古老结构，"周隐向观众解释，"不是外星基地那种陈词滥调，而是某种自然形成却具有信息处理能力的矿物矩阵..."
一位观众举手提问："这种'矿物矩阵'有科学依据吗？还是纯粹想象？"
周隐看向沈昭的方向，嘴角微扬。"事实上，我很荣幸今晚有位真正的天文学家在场。沈昭博士，您认为月球内部可能存在我们尚未理解的复杂结构吗？"
所有目光突然转向沈昭。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社交焦虑，但看到周隐鼓励的眼神，某种奇怪的力量让她站了起来。
"从地质学角度看，"她听见自己用清晰的声音说，"月球内部确实存在质量瘤——质量浓度异常区域。传统解释是陨石撞击后残留的致密物质，但最近研究显示其分布模式存在非随机性。"她停顿一下，补充道，"周隐的小说虽然夸张，但科学基础是坚实的。"
观众中发出赞叹声。周隐的笑容明亮得像是能照亮整个房间。"谢谢，昭。正如沈博士所说，最好的科幻扎根于科学事实...然后长出想象的翅膀。"
问答环节继续，每当涉及深奥的天文概念，周隐就会巧妙地将问题引向沈昭。而沈昭则惊讶于自己逐渐放松，甚至开始用周隐教她的方法——比喻、故事、生活例子——解释复杂理论。观众反应热烈。
活动结束后，林萱拦住沈昭。"我不知道你对周隐做了什么，"编辑小声说，"但他最近的作品科学严谨性提高了300%。以前的技术描写总被书评人挑刺，现在连《自然》杂志博客都引用他的虚构科技概念。"
沈昭不知如何回应。她看向签售桌前的周隐，他正向一位年轻读者耐心解释书中某个天文概念的灵感来源，手舞足蹈的样子活像个大孩子。
"我们...互相学习。"她最终对林萱说。
回家路上，周隐兴奋得像第一次参加科学展的孩子。"你看到他们的反应了吗？当我们一起解释量子隧穿效应时，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嘴巴都张大了！昭，你应该多参加这种活动，你有天赋——把复杂科学变得易懂又有趣。"
沈昭摇头。"那只是基本科普技巧。"
"不，那是魔法。"周隐认真地说，"我认识很多科学家，他们要么太专业没人懂，要么过度简化失去本质。你找到了完美平衡点...就像你找到的月球信号模式。"
月光透过车窗洒在周隐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沈昭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坐周隐的车而没有讨论研究或争论科学方法。他们像...朋友一样聊天。
回到公寓，沈昭发现自己的研究日志又多了一段私人记录："周隐在公众场合与独处时判若两人。前者充满魅力，后者...更真实。两种状态都令人..."她删掉了最后三个字，关上电脑。
那晚，沈昭做了个奇怪的梦。她站在月球表面，穿着父母的旧航天服，面前是一座由光线构成的桥梁。桥的另一端，一个模糊的人影向她伸出手。她正要迈步，通讯器里传来周隐的声音："小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醒来时，窗外月光依然明亮。沈昭打开电脑，调出最新的信号数据。凌晨3:17分，就在她做梦的时刻，虹湾区域又出现了一次微弱但清晰的闪光。
她犹豫片刻，给周隐发了条信息："信号又出现了。你醒着吗？"
回复几乎立刻到来："一直没睡。在写新章节。信号模式有变化吗？"
沈昭分析着数据："频率微调，但基本模式相同。像是...对白天读书会的回应。"
周隐发来一个音频文件："听听这个。我把新信号转换成声音后的效果。"
沈昭戴上耳机。一段陌生又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像是他们之前发现的"开场白"的变奏，但更复杂，几乎像是...对话的下一轮。
"这听起来像在回答什么。"她回复道。
周隐的回复带着明显的兴奋："我们是不是刚刚完成了人类首次月球对话？即使不是智能体，至少是某种自动应答系统！"
沈昭望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亲近感。那个冰冷的岩石天体，她研究了半辈子的对象，可能一直在尝试诉说。而她和周隐，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聆听者。
她打开研究日志，这次没有删除个人观察："周隐凌晨三点还在写作。他的创造力似乎不受昼夜限制。当听到新信号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喜悦。这种开放性或许正是传统科学所缺失的..."
日志末尾，她添加了一行小字："今晚的月亮特别明亮。或许它确实不孤单——我们都在寻找对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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