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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外烤着火,不一会儿阿诗勒隼带着一壶酒走进屋内,扔在桌子上。而李月珩已经好了很多,更是换了一身新衣服,不过是深红色的。
她平日里鲜少触碰白色以外的衣裳,这一身颜色于她而言,竟似有几分格格不入。她微微蹙眉,心底泛起一丝不自在,总觉这般装扮太过招摇,与自己的性子不符。
却浑然不知,凭借她的容颜气度,便是披上最寻常不过的布衣,也自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成为那抹最为夺目的风景。
阿诗勒隼从未见她穿过这般衣裳,不禁多打量了几眼。她虽面容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莫名添了几分明艳之色,令人一见之后便忍不住想要再看第二眼。

李月珩撩起衣摆,在阿诗勒隼身旁坐下。她斜睨了他一眼、又一眼,可最终还是轻声道谢。
李月珩“谢谢,之前是我误会你们了。阁下的救命之恩,将来我一定会——”
阿诗勒隼“不必了。”
阿诗勒隼别开视线,又仰头喝了口酒。
阿诗勒隼“你我两不相欠,并无瓜葛。”
似是他这话听着就正合她心意,李月珩轻笑了一声。
李月珩“如此甚好。”
李月珩瞥了眼桌上的酒。
李月珩“不知这酒,郎君可否再次割爱?”
阿诗勒隼“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阿诗勒隼看向她。
阿诗勒隼“不如我们做个交换。我给你酒喝,你回答我的问题,如何?”
李月珩打量了他几眼。
李月珩“来而不往非礼也,倒不如我们做个游戏,你敢吗。”
听了这话,他坐起身将酒扔给李月珩。
阿诗勒隼“没有我不敢的游戏。”
李月珩“我们互相问对方一个问题,答不上来者,罚酒一大口。”
阿诗勒隼“好。”
见阿诗勒隼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李月珩唇角轻扬,勾起一抹淡笑。她正欲垂眸去开盖子,却不料下一瞬被对方悄然夺走。
阿诗勒隼手法利落地打开后,又径直递还给她。这一连串动作流畅又自然。
?
莫不是是觉得她受伤开不了盖子了?
莫名其妙。这么想着李月珩便仰头闷了一口酒。
李月珩“你问吧。”
阿诗勒隼也毫不客气,直截了当的。
阿诗勒隼“你肩上的肩伤,从何而来?”
……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李月珩就郁闷。
李月珩“朝廷追兵误伤的。”
该死的皓都,下手那么狠。
不过也是她近些日子忙的很了,难免力不从心大意了,倒也不能全怪他。
阿诗勒隼“你倒是坦率。”
李月珩“既然是交换,便不能说谎。”
李月珩“该我了。”
李月珩视线投给他,脱口而出好奇的问题。
李月珩“阁下该如何称呼?”
阿诗勒隼“姓秦,单字一个准。”
阿诗勒隼向来撒谎连个草稿都不打,他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阿诗勒隼“你可以叫我阿准。”
李月珩低下眼睫,轻喃。
李月珩“阿准......”
阿诗勒隼“你呢?”
李月珩“李珩,排行十三,唤我十三郎便是。”
李月珩再度将目光投向他,面色平静如水,也丝毫没有泄露真名的意思。
李月珩“不过,阿准你是哪里人?”
阿诗勒隼“我是中原人,出生在塞外。”
李月珩“那你家在——”
她一口一个阿准的叫,倒是也不觉得不妥。
阿诗勒隼抬眸打断她。
阿诗勒隼“这是另外的问题。”
二人对视。
阿诗勒隼“接下来,十三郎欲往何处。”
李月珩低头沉思了片刻,想到李长歌,她掉下悬崖后就没再见过她,想来可能是水将二人冲开了。
不过李长歌没受伤,只要躲着点皓都他们搜查,那想来也就没什么事。
她打算直接去幽州和她碰面。
李月珩“去找人。”
李月珩“那阿准又欲往何处?”
阿诗勒隼“北方。”
秦准显然对她说的那番话颇为在意,一双眼睛紧紧锁住她的面容,片刻之后,他开口问道。
阿诗勒隼“找什么人?”
李月珩真没想回答他,但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月珩“...弟弟。”
李月珩又口干了,抿了抿唇,仰头又喝了口酒。
李月珩“去北方做什么?”
阿诗勒隼“做一笔很大的生意。”
见他也仰头喝了口酒,李月珩挑眉。
李月珩“既然都回了,为何还要饮酒。”
阿诗勒隼“因为接下来你一定会问我,做什么生意。”
秦准看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阿诗勒隼“我答不上来。”
李月珩再次和他对视,竟也笑了,低头摇了摇手中的酒。
李月珩“再喝下去怕是要醉了。”
李月珩“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李月珩将胳膊搭在腿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清冷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却也因着酒没那么冷冽,眼尾倒像是凤凰的羽尾。
李月珩“阿准,可是真的阿准?”
秦准也学着她的模样上半身微微前倾凑过来,唇边还带着一抹笑意。
阿诗勒隼“那十三郎,可是真的十三郎?”
随着他这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扬起了嘴角,共同举起手中的酒壶,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过后,他们仰起头,各自灌下一大口醇厚的酒。

秦准的目光依旧如磁石般吸附在李月珩身上,而她却仿若未觉,脸上带着一抹淡然,丝毫没有因这份注视而生出波澜。
……
“来,喝!”
“再来!”
“喝!”
亚罗在门外扬着耳朵偷听,然后一脸的茫然的走回原位坐下。
“哎,特勤在跟那小子聊什么呢?我是好久没听他这么笑过了。”
亚罗低头一字一句:“特勤统领鹰师这么些年,却屡遭大可汗猜忌,更是处处都有那个死对头掣肘。在那种环境下,换做是你,你笑得出?”
亚罗点点头,三人都叹了口气。
“也是啊,不过不提也罢,免得扫了心情。”
“但我好久没见过特勤对谁如此上心了。”亚罗仰头看天。
...
李世民举着手中的书研究着面前的棋盘,但似乎又在想别的。
杜如晦进来拱手行礼。
杜如晦“殿下,散布谣言一事确与永宁郡主无关,恐怕另有他人所为。”
杜如晦“至于永宁郡主,臣无能,让她逃脱了。”
杜如晦顿了顿,继续道。
杜如晦“乐煦公主,至今也下落不明。”
李世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棋书合上放在一边。
李世民“孤听闻了,据说皓都,还给了月珩一箭。”
听此,杜如晦立马行大礼。
杜如晦“是臣教子无方,回去定让皓都——”
李世民“好啦,月珩已命人传信给孤了,说她并无大碍,也不怪皓都。你就不必再追究他了。”
杜如晦“多谢殿下。”
李世民看向他顿了顿,继续道。
李世民“多日以来,京中重兵已悉数归顺,即使长歌有动作,想来也无碍,多加警惕便是。”
杜如晦“是。”
杜如晦拱手正要退下。
李世民“克明啊。”
杜如晦“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世民指尖捻着一枚黑棋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棋盘,片刻之后,那枚棋子方轻轻落下,带着几分笃定与从容。
李世民“被长歌拿走的那样东西,乃朝廷重器。无论如何,不能落到他人手里。”
杜如晦一直留意着他的举动,此刻见状不由眯了眯眼。抬眸间,视线与李世民悄然交汇,似有无声的对话在两人之间流转。
杜如晦“臣明白了。”
杜如晦离开后,李世民站起身有些出神。
魏徵说的没错。
我是天下最无情的人。
杜如晦走出门口,竟与李乐嫣碰上了面,他立马拱手行礼,李乐嫣也同样回礼。

杜如晦“是郡主啊。”
李乐嫣“杜先生。”
杜如晦“殿下在里面,进去吧。”
李乐嫣微微点头。
...

阿诗勒隼缓缓睁开双眼,意识渐渐从混沌中回归。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衣物,带着些许余温,似是前不久刚刚被人披上的。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视野里却再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一时间,心中泛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如同细雨打湿了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却又浸润心间。
但想起昨晚两人对坐饮酒、畅谈天地的情景,嘴角又不自觉地微扬。轻笑了声,随后他推开房门,缓步走出了屋外。
那三人见人出来立马迎上去。
“特勤。”
阿诗勒隼“启程吧。”
亚罗一听立刻往屋里张望了下:“哎?那小子呢?”
阿诗勒隼“走了。”
“走了?怎么不打声招呼他就走了。”亚罗嘟囔。
阿诗勒隼“苏伊舍,派斥候回鹰师,让他们准备好这些,在幽州城外等我。”
阿诗勒隼“还有,把这个交给大可汗。”
阿诗勒隼一手拿着一张纸。
“特勤放心。”
阿诗勒隼“去吧。”
“驾……!”

阿诗勒隼自顾自闭着眼睛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下胳膊。
“哎特勤,咱们去了幽州之后,要怎么办呀?”
阿诗勒隼“我这不是已经叫苏伊舍去准备问路石了吗。”
亚罗整张脸都皱着:“哈?”
...
李乐嫣缓步踏进殿内,走至跟前便规矩行礼。
李乐嫣“乐嫣给阿耶请安。”
李世民抬头笑了。
李世民“难得遇到你主动来找阿耶,可是有事啊?”
李乐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李乐嫣“没事。”
李乐嫣“只是想来看望一下阿耶罢了。”
李世民“难为你有心了。若是没事,就先下去好好休息吧。”
李世民“阿耶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李世民笑着说完这些,便又低下头处理起了事务。
谁知李乐嫣没走,反而欲言又止。李世民也再次抬头看向她。
李乐嫣“乐嫣其实是想...是想问问长歌。”
说着李乐嫣就跪了下来。
李乐嫣“求阿耶不要伤害长歌,长歌她只是性子烈了些,但是她——”
李世民“嫣儿。”
李世民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站起身朝着李乐嫣走去,亲自伸手拉她起来。
李世民“嫣儿,忘记这个世上,还有一个长歌吧。”
李世民“对你对她,都有好处。”
李乐嫣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
李乐嫣“阿耶……”
谁知还没说完便被连忙赶进来的方义打断了,只见方义匆匆忙忙的行礼。
“殿下,宫里来人了,是来找公主的。”
李世民和李乐嫣顿时对视了一眼,心里直道不好。
“陛下听闻乐煦公主胸怀大义,愿嫁草原,命老奴送来赏赐,另有诏书一卷,请公主听封。”
说完,那太监四处看了一圈,竟没看见该在此处的公主,有些疑惑:“这,公主何在啊?”
李世民抬头面不改色的胡扯。
李世民“月珩负伤身患重病,于前几日便去了洛阳养病,今日怕是无法亲自听封。”
那太监点点头,表示理解与担忧:“公主向来为朝征战立下汗马功劳,是该好好修养才是。”
说罢他看向了李世民身旁的李乐嫣。
“既如此,便只好由永安郡主代由听封了,老奴也就不用去洛阳传旨了。”
李乐嫣“是。”

闻言,一屋子的人都连忙跪下。
“门下缙王之女、太子之养女,幼挺幽闲,地惟懿戚,锡以汤沐,抑有旧章,可封乐煦和亲公主。食邑四千户,主者施行。”
食邑竟比原定规矩上多了整整一千户。
讽刺吗?双亲故去她又继承为国征战的使命,换来的就是和亲,和多的那一千户食邑。
李世民率先磕头行礼,李乐嫣却愣在了原地。
阿姐要和亲......
“永安郡主?快替乐煦公主接旨啊。”
李乐嫣“……永安代乐煦公主接旨,拜谢天恩。”


李乐嫣也恭敬磕头,接下了圣旨。那太监回礼,随后带人离开了太子府。
李乐嫣眼眶顿时又红了,侧头看向李世民。
李乐嫣“阿姐还是要被送去和亲,对吗?”
李世民牵强的勾起嘴角,满是苦涩。
.......
皓都“义父,您从弘义宫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是因为殿下还在挂念李长歌吗?”
皓都替杜如晦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杜如晦“李长歌若是还活着,必然是后患无穷。”
皓都“孩儿不明白。这李长歌为什么能让太子殿下、公主和郡主还有魏家对她百般呵护?”
杜如晦“太子殿下对她是舐犊情深,公主和郡主与她是姐妹情深,至于魏小郎君……”
杜如晦冲皓都招了招手,皓都立马凑过去。
杜如晦“李长歌若是活着,一定会去找魏叔玉,盯住魏叔玉,找回太子玺,将其除去。”
皓都一脸郑重地立刻点头。
皓都“孩儿明白。”
杜如晦“皓都,你可要记住,做大事情要不拘小节。千万不要被儿女情长绑住手脚。”
皓都听了这话身形一顿,转念间便想起了那位高贵冷傲的公主殿下。
他也是刚刚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公主给太子殿下传信说她并无大碍了,他带人搜寻那么久都未曾找到,如今却被公主自己传了信回来。
到底是有些挫败,但更多的还是担心她接下来怎么办。
他低下头,轻声的回应杜如晦。
皓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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