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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之艰

遇春晚

赈灾队伍越往南边,雨天就越多了,路程也变得艰难,却正好给了秦阙喘息思虑的时间。

窗外雨声滴答,不大不小落在窗台上,留下几个小滩水迹,仿佛只为证明这一刻它来过,不管明日会是晴朗的太阳将痕迹消去,还是像往日一样的阴雨又落下一滴雨水,掩盖原来的印记。

不同于路上的细雨绵绵那样柔情蜜意,给人闲暇的时光,豫州的雨势如天光乍泄,从窟窿中猛然灌入,只带来了民不聊生。

一路走来,街边被洪水席卷后凌乱不堪,失去家园的百姓衣衫褴褛,连衣食都困难,幼童哭喊着饿,爹娘迫不得已卖儿卖女,以供吃食,更有甚者,弃良从娼。

众人老远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豫州牧。

“下官恭迎二皇子莅临,境北将军光临,有失远迎。”

盛承泽挥挥手,秦阙则略一点头。

只见这人大腹便便,说几句话都气喘,行完礼不住的用手托肚子。

“赵州牧,半年前本王就来豫州赈过一次灾,怎么现在又旧灾复发了?”

盛承泽神情冷漠,厉声质问对方,而赵州牧一边磕磕绊绊一边擦着头上的汗。

“呃,这、这……半年前殿下您走后,豫州确实安居乐业啊!谁……谁知道现在又……复发了……”

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盛承泽也不为难他了,问安排的住处在哪里。

“殿下与将军旅途劳顿,下官已备好行馆,请稍作休息。”

赵州牧有了台阶下,忙弯腰带路。

于是府人舟车劳累进了驿站安顿下来。

秦阙等人先去护送赈灾银到银库,他紧盯着有条不紊的士兵们抬着沉重的箱子进进出出,宋上则在一旁时不时指挥一下,帮帮手什么的。

最后几箱快搬完时,秦阙喊了一声宋上。

人走近,他低声嘱咐着:“你接下来几天就严守在银库门口,只要不是和我同行,谁要开门都不准。”

待对方点头,秦阙才放心离去。

虽然秦阙直觉盛承泽已经意识到打草惊蛇了,应该不会贸然直接对赈灾银下手,不过但图心安,毕竟谁都无法确定对手的下一步行动,猜测也永远带有不稳定性。”

天又微亮,街上却不似来时死气沉沉又或哀嚎遍野,有了更大的声响。秦阙觉浅,又因为多年的行军经验,很容易醒来,他收拾好就出了门,站在不远旁观察起来。

那一大群人涌动起来,挤在一处,里面有到处补丁的,有无法御寒的,也有衣不蔽体的。但无一例外,都在挣抢些什么。

是粥,有人在施粥。又看那几个掌勺人的打扮,是二皇子身边的人没错了,秦阙知道盛承泽肯定会比自己先有所行动,但摆施粥摊倒是没想到。

“好心人,多给点吧、多给点,我还有一个孙子等着吃饭呢,就……就这一碗粥,不够的呀!”

隐约间,一位衣衫褴褛,嗓音沙哑的老奶奶扯着那小厮的衣袖哀求着,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赶紧滚!下一个。”说话间一把甩开老奶奶。

她动作缓慢的爬起来,看着酒了一碗,原本就稀少的米粥,仅剩了半碗,老奶奶又趴下去,粗糙的手捧起已经粘上污秽的几粒白米,然后在不远处秦阙的注视下,凑近嘴旁,刚要张嘴,秦阙一个箭步冲来,反握住她的手,让对方在原地等他。老奶奶想开口,又来不及说什么。

只见秦阙走近施粥摊,一掌拍在桌上,虽然他已经控制了力道,但桌上的东西还是震了震。

众人都懵了,顿时噤若寒蝉。

“重新给那位老奶奶盛两碗。”

几个小厮同行了这么久的路程,不会不认识这位名声赫赫的境北大将军,慌里慌张拿出三个碗,在秦阙阴冷的目光下,抖着手盛满,还想着多弄点白米,实际上白米别说在碗里了,就是在整个缸里,都是稀稀疏疏的,根本吃不到几粒,简直是喝白汤水。

秦阙凑近看了米缸中的粥后,顿时感到可笑,顺便在心里替豫州所有百姓计上了这一笔账。

老奶奶能重新拿到粥喝,已经高兴不已,更是在看到秦阙手里的两碗粥后,接连道谢,一定要他跟自己回去。

虽然秦阙不明白老奶奶在坚持什么,但还是跟着去了。

屋子并不破败,相比较附近的其他人家算是好的,小院外的农田也有播种的痕迹,但现在都已经寸草不生。

秦阙一进屋就看到了一个窝在床边角的小孩,他看上去不仅饥肠辘辘还十分畏寒,时不时颤抖着。

老奶奶连忙递过粥,看到吃的孩子立马两眼放光,小心翼翼接过,却像不敢多喝一样,一小口一小口。

不过半碗,他就还给了老奶奶。

“再喝点,再喝点文儿。”

摇头。

老奶奶明白了什么,不说至亲骨肉,祖孙之间也是互相忍让的。

“托这位大人的福,咱们啊,今天不光有白粥喝,而且还是两碗,快谢谢大人!”

“谢谢大人!”

孩子尚且年幼,只能从眼睛里看一个人的善恶,同时也只能从口头或肢体来表达,而这恰恰是最淳朴的。

秦阙默不作声,摸摸他的头。

吃饱穿暖在盛越泽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人看来,多么简单的事,但对这对祖孙、豫州这块灾区、甚至全朝上下食之不够、衣不蔽体的黎民百姓来说,难如登天。秦阙还没到而立之年,与老奶奶的孙子称兄道弟都不为过的年纪,因为这位祖孙无以为报,所以为了表达感谢之情,尊称他为大人。

老奶奶哄睡了孙子,带秦阙到屋外说话。

“我家房子的位置好,洹河发水不容易被淹,但田地就不一样了,你看那,前几天刚被淹过,现在啊,一点苗都没有了。”

秦阙不知道说什么好,轻声安慰。

“洹河会治理好的,田也能再种,很快就好了。”

“是啊,河和田都会再好。那死去的人呢?还能再回来吗?那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秦阙差点忽略。

干脆不说话了,只听对方慢慢倾诉。

“我家算不上差,平时吃饱饭还是绰绰有余的,儿子能干,儿媳妇也勤劳,我就在家里带带孙子,日子这么一天天安稳过去。”

老奶奶停钝了一会,似乎在强忍些什么,难以开口,秦阙耐心等待着,没有催促。

“那天,洹河突然发水,家里的粮不多了,而街上又粮价飞涨,可是没办法,我们一家老小要活着啊,我儿子不得已去粮行偷,被人……被人发现后,活活打死!儿媳妇呢?一口粮,逼的她成了娼儿,死在了红梅楼……”

老奶奶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却染上了些情绪,她一直以来蓄在眼眶里的泪水,滴滴落下,砸成朵朵泪花。

秦阙愣住了,残酷的生存现实像把把尖刀不止刺向老奶奶,也刺向他。

“文儿,是我们李家唯一的后代,我就是死,也要让他活,所以大人,老身百年之后,冒昧你……”

“我可以找人抚养他,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并不是豫州人,带走他,想必您也不放心,不如我找个好心人家,让您也能晚年之时孙绕膝下。”

湿润而猩红的眼睛,就这么看着秦阙,下一秒,老奶奶附身要拜,连忙被拉住。

“孩子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不过这次是感动与庆幸。

不再是陌生疏远的大人,她也将他当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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