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恰逢太后生辰,皇帝下旨大办寿宴,特邀重臣携家眷赴宴。
容琴带着一缝衣匠踏入回昔院,彼时程姚刚在小厅用过早膳。
“小姐,再过几日,太后的生辰宴就到了,届时老爷要携夫人与小姐同去,夫人命我找来京中最有名气的绣衣坊给你定一套新衣。”
“容姑姑费心了。”
容琴已经是府上的老人了,自秋谨洁闺阁时就陪在身边,后来和她一起入了程府,自小也是看着程姚长大,她喊一声容姑姑并不越礼。
“小姐哪里的话,你快为小姐量身吧。”说着带其他人退下了。
褪去常服,隔着屏风隐约看出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曲线优美的胴体。
接着就是选些颜色布匹。
那绣娘展示着近期的新款,“小姐,您挑挑看,这布料啊都是余杭新进的,软乎着呢,款式也新。”
程姚忽然注意到稍远些玄蓝色的丝绸,脑海瞬间闯入一位蓝色少年郎,鬼使神差就指向了那,让绣娘制成对襟齐腰襦裙。
福寿院,段书兰和程姚闲聊着。
“祖母上次去出游拜佛带回来不少小玩意,都拿去你院里了吧?
“祖母带给阿姚的,都好好收着呢。”
“那些倒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段书兰说完摆了摆手,一边的万嬷嬷会意,走近靠窗的梳妆台取出一木制雕刻的妆奁,交给程姚。
她抚上那几处雕镂精巧,悠悠打开,是一条五行转运珠,不同的玛瑙制成五个颜色,晶莹剔透。
“这是我在净慈寺为你求的,它能抵挡你的厄运,护佑你平安。”
“谢谢祖母,我定天天带在身边。”说着便把那五行转运珠带在手腕上。
段书兰却依然语重心长地牵起程姚的手。
“上次在静空寺,大师的话……”
“祖母不必在意,只是听从父母之命罢了,什么囫囵不囫囵呢?”程姚眼低眉顺的乖巧样更令段书兰着急了。
段书兰低声轻语:“阿姚,明年你就及笄了,这些年,循规蹈矩,是时候该为自己做些打算了。”
程姚第一次没有回话,沉默着。
“祖母年事已高,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阿姚开心喜乐平安顺遂啊。”
段书兰轻拍着她白皙嫩滑的手背。
中秋晚宴,方桌软垫排了两长列,几盘珍馐美馔,果酒一壶,众臣携家眷赴宴。
皇帝举起金樽,“中秋佳节,正值太后大寿,理应大办,同时,大赦天下,为母后积攒功德。”
众人遥饮回应,“祝愿太后凤体安康,福泽万万。”
此时,歌舞升平。
女席间,程姚一身水蓝色刺绣妆花裙,模样端庄得体。
她不怎么动筷,偶尔夹几块枣泥酥,也只是为了多瞄几眼坐在上前方与其他大臣喝酒的秦阙。
机敏如秦阙,不下二次,他就感觉到了这几道没有规律可言但分外炽热的目光。
在程姚边夹糖蒸酥酪边再次小心偷看时,正拿着酒杯放于唇边的秦阙突然扭头与她的眼光撞了个满怀。
程姚连忙低下头,神色张皇。
秦阙却是掩笑弯了嘴角。
歌舞到了高潮,舞女们的水袖猛然甩开,踩着节拍婆娑起舞,赤足上的银铃叮当作响。秦阙悄无声息的起身离场。
程姚再抬头时,桌案前已没了他的身影。
像着了迷似的,她也悄然离席。
程姚不知秦阙去了哪里,宫中的道路又错综复杂,她就凭感觉选了个方向。她走得太急,乱了头上的铢钗流苏,正当她怀疑走错了路时,面前出现了一个被怪石遮掩的小亭。
湖心亭上,水面浮金,清辉如昼,满园的桂花香,荷花不像夏天那样繁盛,只是在秋天的凉意之中保留最后一抹生机。程姚踏上水榭,回廊尽头,一个身姿雄伟的背影站在柱旁,是她要找的人。
秦阙慢慢走近,他眉目清冽、嘴角含笑,对程姚拱手道:“在下秦阙,字牧尧。敢问小姐芳名?”
程姚微微俯身屈膝道:“小女名为程姚,丞相之女。”
“久闻令尊大名。”
“唐突追随秦将军至此,只为拜谢前日救命之恩。”
程姚说着便微微福身,秦阙则右手虚伏,算是应下。
程姚红唇再启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孤男寡女共处,无论怎样传出去都对两人的名声不利。秦阙连忙将人拉入亭中,傍水壁画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壁画后,因为亭子空间狭隘,不易藏人,两人便站得十分近。刚才惊慌之下乱了的步瑶此刻就贴在程姚耳后,秦阙突然伸出手,程姚一惊作势便要往后躲,只听见秦阙压低了声说道:“别动。”随后细心替她整理,温热的手指时不时与她肌肤相触。
亭外,来人身旁没有随从,只盯着前方,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又是脚步声,不过这次动静很小,只有秦阙这样的习武之人才能听到。
果然没过多久,又一个男人在夜色中现身。他头戴黑纱,掩去了面貌,神秘气息更甚,帽上的金色刺迹暗示了其非富即贵的身份。
秦阙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远远的看到他们的嘴唇上下掀动着。
朝堂上局势风云变幻,虽皇上还未西去,但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早已站好了队。无论这两人为哪位皇子效劳,都必须尽快脱身,反之必遭灭口,秦阙想。
秦阙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东南边有处路径杂草丛生,宫人从未打理过一般,可能是条荒僻的小路。他回头看程姚,正想着怎么告诉她,却掉进了程姚的目光,她的眼神从未离开过自己,他勾唇笑了笑。
秦阙毫无征兆的牵起程姚的手,细长的手指在她白皙的掌心上描下一个“跑”字,随后指了指东南边那个几乎被几丈野草遮掩的路口,程姚点了点头。
令程姚意外的是,秦阙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紧紧的牵着往路口跑去,程姚迈开腿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脱离险境,两人便慢了下来。
秦阙观察着程姚,剧烈运动使程姚面色微红,额间细汗冒出。他停了步,手在衣间翻找着什么东西,走在前方的程姚左右找不到人,一转身,带有松木香的素帕便覆上,是秦阙在帮她擦汗,局促体现在程姚脸上,秦阙停下将帕子递给她,先行离开了,修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她眼中。
程姚绕过小路尽头的偏殿,重新回到金玺殿。
众人回府后,程姚一行人远远在院前便看到了万嬷嬷的身影。走近时又接过她手中的提盒,说是五芳斋的杏花酥,段书兰特意嘱咐买来的。
程姚看着万嬷嬷远去的背影,打开提盒,还温热着的杏花酥一看就刚出炉。五芳斋生意虽好,却开的偏僻,所以从五芳斋到丞相府,路并不算短,但竟还保存的如此新鲜,必定费了不少心思。默默之中,心中一角正被熟悉的温暖浸润着。
浴池前,帮程姚褪下外衣。
程姚迈入撒满花瓣的浴池,热气在浴池里蒸腾,如缭绕的云雾,凝脂肌肤水光一片,及腰的黑直长发倾泻至一点一点被水面浸湿。轻合眼眸,宴会上的经历在脑海中同走马灯幕幕浮现。他的眼神、他身上的松木香、他手心的温度,程姚摸上自己的脸,又在发热了,她胡乱擦洗了几次就起身了。
程姚在镜前擦拭着未干的黑发。
“小姐,这是你新买的帕子吗?从前没见过呢。”碧盼拿着帕子走进来问着。
程姚定睛一看,那帕子不是秦阙的还能是谁的?连忙回道:“嗯,是我前些天定的,你放这吧。”
碧盼退下后,她执着那帕子看了半天,最后方方正正的叠了遍,才放进抽屉里。
一夜无梦,或许应该梦到些什么,又或许现实里的真切触摸更胜过梦中的虚幻缥缈。